外邊靜悄悄的，我在裏屋一點兒聲音也不敢出。肖雪在外邊既沒有再啜泣，也沒有開口追問。很久很久，高天龍才接著往下說。

“我遇到樂樂的時候，他才十八歲。雖然他愛臉紅，但是臉皮卻厚，總是想粘著我，卻又怕招我煩，所以盡量克制著不粘我！老實說我很喜歡他，從第一眼見他我就喜歡！可是我知道同性戀有多難，我跟他不可能永遠在一起，所以我一直警告他不要對我投入感情！我自己……也盡量跟他保持著距離，盡量地不讓自己對他投入感情！所以我一次次地對他很無情，一次次地一分開我就不跟他有任何聯系！尤其在跟你結婚以後，整整四年，我沒有給過他一丁點兒的信息！可是，四年了，當他又出現的時候，他居然還是想著我，不管別的男人對他有多好，他就是忘不掉我！可是就這樣，我都狠心地不想接受他，因為……我還是想跟我的老婆孩子在一起！一直到……他的腿被人打傷，我不得不把他接到身邊照顧，那個時候……我仍然跟他說，只要我老婆有察覺，我就不會再見他，他答應，我才重新接受他！我在這裏給他另外租房子，正是不想讓你知道他的存在。再後來，你就逼著我簽了離婚協議。可是我真的不想跟你離婚！在簽了那份協議之後，我整整兩個星期待在大朱的那套房子裏，我甚至妄想著，你會後悔，會回來跟我覆婚！可是你沒來，樂樂又來了！那幾天我曾經找過一個男孩兒來發洩，樂樂知道以後本來很傷心，但是在傷心了一陣兒之後，他從關世傑那兒知道我已經離婚，馬上顧不得自己傷心，又跑到這邊來陪我，還賭咒發誓不敢妄想我離了婚就能夠跟他一輩子在一起！老婆，你剛說……我很心疼他，是，我是心疼！他對我……幾乎就是死心塌地了，我能不心疼嗎？”

他說完了，在他說的過程中，我一直眼眶潮潤，喉頭發緊。我從不知道他對我是怎樣的一種感情，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愛過我——當然現在我已經感受到了他對我的愛，但是之前我真的不知道——直到今天，他仍然沒有說愛，但是我相信，這些年並非是我一個人在相思，並非是我一個人單方面在愛！在我愛上他的同時，他或許也已經愛上了我。

就算他對我的愛沒有我對他的這麽深，這麽全心全意，然而在分開的日子裏，他一定也有對我切切的思念。

所以我跟朱俊豪發生之後他會不高興；所以在跟蘇玉國匆匆發洩之後，他要跟朱俊豪換過來還是抱著我睡；也所以，當朱俊豪告訴他我有多愛他的時候，他反而對我更加冷淡，因為他知道同性戀有多難，他不想拖得越久，到最後兩個人都受傷更深。

外邊再次陷入死寂般的安靜。我不知道肖雪心裏在怎麽想，我多希望高天龍的這番話能夠讓她感動。但是我知道那很難，在外人聽著或許會感動，作為身在其中的她來說，不單不會感動，反而會增加她的反感和厭惡。

試想一下，你傾心相愛的一個人，卻在你面前訴說另一個人的好，而且這個人還跟你愛的人是同性，你會覺得很感動嗎？

“他對你死心塌地，那麽我呢？”肖雪開口了，語氣中果然充滿了怨憤，“你畢竟娶了我，還讓我跟你生了一個兒子！你今天跟我說這些，難道是想把我跟兒子拋在一邊，跟這個男人雙宿雙飛？”

“我沒這樣想過。我之所以跟你說這些，只是不想再欺騙你！”高天龍回答，而這樣的回答，其實也在我的意料之中，“而且……確實是你堅持要離婚，而我一直都不想離！”

“那很好！太好了！你能這樣說我真高興！”肖雪一陣冷笑，“現在我確實後悔了，所以，我要跟你覆婚！”

“啊？”

高天龍好像吃了一驚，我更是差一點兒跳起身來跑出去，替高天龍作出回答。

當然我沒有真的這樣做。高天龍不是我所能夠把握的男人，就算他是愛我的，我也不能夠替他做出任何應該由他自己做出的決定。

“你覺得吃驚嗎？我離婚，只是想知道你心裏到底是不是還愛著其他人，現在我知道了，所以，我要跟你覆婚！”

我聽見肖雪重重地重覆一句。高天龍稍微等了一陣，才慢慢回答。

“你要想清楚，我是同性戀，不要等以後你再次後悔！”

“你是同性戀，可是你剛才也說了，你是能夠接受女人的！何況我還能怎麽後悔？我已經將青春浪費在了你身上，這輩子都不可能重新來過！更何況……”她停一停，才一字一字從牙縫兒裏吐出來，“我絕不能容忍在我兒子長大以後，會被人指指點點說他有一個同性戀的老爸！”

高天龍再次沈默，我想肖雪最後這句話擊中了他的要害。肖雪等了一陣，好像是站起身來。

“你慢慢考慮吧！如果你不肯覆婚，那要麽請你離開廣州，要麽我自己帶著兒子移民國外。我會告訴兒子他爸已經死了，我永遠也不會讓他跟你再見面！”

她重重撂下這一句。然後我聽見高跟鞋的聲音，再接著門開門關，她走了。我在裏屋又稍微呆了一陣兒，才走出去。

高天龍坐在沙發上，我慢慢走到他身邊坐下。

“天龍！”我輕喚，巴巴地瞅著他，“我們該怎麽辦？”

他回臉瞅著我，一會兒，他伸過手來拉我起身，我順從地站起來，叉腿坐到他腿上。

“你想怎麽辦？”他反問，很溫柔。

“我不知道啊！”我回答，慢慢將我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是真不知道。他是我的大男人，我只能祈望他能夠想出一個讓大家都不痛的好辦法。

他沒再說話，就是那麽抱著我，靜靜地抱著我好久好久。我的腰都有點兒酸了，我想他的腿肯定會麻，所以我從他腿上下來，去把一直還擺在餐桌上吃了一半的飯菜收拾進廚房，之後出來，看見他仍在沙發上坐著一動不動。

我忽然覺得很心痛很心痛！因為最痛的那個一定不是我，而是他。面對如此難的一個選擇，無論放棄哪一個，他都會痛！

然而，他跟兒子是割不斷的血脈，如果讓他放棄兒子，肯定比放棄我，會痛得更烈，也痛得更久！

所以我走出去，再次在他身邊坐下。

“天龍！”我仰起臉向著他笑，“如果……你想回去跟老婆兒子在一起，那就去吧！不要覺得對不起我，能夠跟你在一起過上這一年，我已經……非常非常滿足了！”

我不是偉大，我只是很明白，無論他有多難選擇，最終也還是要做出選擇。而他的選擇根本不用問，從之前他簽了離婚協議之後在大朱房子一住半個多月，寧願找其他男孩兒發洩也不肯回來見我，我就已經知道，只要他老婆回心轉意，他還是會回到他老婆兒子身邊去。

他回過臉來瞅著我，很久，再次將我抱到腿上坐著，用手指輕撫著我的臉。

“我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結婚！”他笑笑，是苦笑，“但是我既然娶了她，而且讓她為我生了一個兒子，那我就要為她跟兒子負責到底！”

他說“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結婚”，可是錯已經釀成，就算有後悔，他也不能有回頭。

因為肖雪確實將青春浪費在了他身上，在他心裏對肖雪是有著深深愧疚的。所以，就算明知是錯，只要肖雪不放手，他就只能陪著肖雪一錯到底！

這就是他從來不肯給我承諾的原因。他毫無疑問愛著我，但是他太了解他的這位前妻，或許他早就知道肖雪並非真心要離婚，也早就已經預料到肖雪早晚還是要回來。而他只是一個人，既然已經給了肖雪承諾——婚姻本身就是一種承諾，既然當初選擇了結婚，終此一生，他都不能棄他曾經娶過、並為他生育一子的這個女人於不顧——那他就無法再負擔起我的未來。

這恐怕也是肖雪敢以離婚做賭註來找出真相的原因。幾年的夫妻生活，讓她感覺到了這個男人並不真的愛她，但同時，她對這個男人的品性卻深信不疑！她一定從一開始就認定這個男人永不可能真正放下她跟兒子，就算是離了婚，只要她肯回頭，這個男人還是會立刻回到她的身邊來。

我不能怨高天龍，更不能恨他。他沒有給過我承諾，我卻承諾過一旦被他“老婆”察覺，就不會跟他再見面。

現在是我信守承諾的時候，縱然此時我心裏已經在滴血，可我還是固執地沖著他笑。

“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我用力點頭，表示著我的誠懇。

他瞅著我，良久，方長長一嘆，親親我嘴。

“明明心裏很難受，卻要做出輕松的樣子讓我好過點兒，你這樣我會更難受！”

我很想哭，可是我不能哭。我也是男人，尤其在這個時候，我不能增加他的煩惱。有痛，有苦，我只想跟他一起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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