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做好了晚飯，正跟高天龍坐下來一起享用，高天龍夾了一片瘦肉，調戲地遞到我嘴邊，等我嘴張開了，他卻回過筷子餵進了自己嘴裏。然後他沖著我挑眉而笑，我正想跟他發發嗲，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誰這個時候會來？”

我奇怪地看著高天龍，高天龍看起來也很奇怪，所以我站起來走到門邊抓起通話器。

“請問您哪位？要找誰？”我禮貌地問。

“我是肖雪，找你跟高天龍！”那邊一個女聲直截了當。

但就這麽一聲，已把我嚇得一顆心“怦”地一跳，好像要炸開了一樣。因為很明顯，肖雪既然找到這裏，肯定對我跟高天龍的關系已不止是有所察覺，恐怕已是調查得很清楚了。

“是……肖雪！”我說。

我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肯定變得很差，因為高天龍向我臉上瞅了一眼，馬上皺起眉頭說了一句：“你至於怕成這樣嗎？先讓她上來吧！”

那他既然這樣說，我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不少，所以我按下開門鍵，掛上了通話器。

我想躲進裏屋去，但是看看高天龍，他仍然在若無其事地吃飯，而我剛才已經開口問過話了，現在躲起來也無濟於事，所以我又站住沒動。

一會兒肖雪上來，我開了門，幾乎是有點兒討好地向她說了一聲：“你好！”

她沒理我，也沒換我拿出來的拖鞋，就那麽踩著高跟鞋昂首從我身邊走過，進到屋子裏邊去。

我瞧她樣子就是來找事兒的，心裏免不了又怦怦跳起來，但是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何況還有高天龍在。所以我關上門，強作鎮定跟著進屋，走去廚房幫她泡茶。

“你怎麽突然來了？吃飯沒有？”高天龍問。

“怎麽可能吃得下？”肖雪回答，一出口就很沖。

“為什麽吃不下？”高天龍的聲音居然很平淡，“明明淘氣了？”

那女人沒吭聲，因為我正端了一杯熱茶出來，微笑著放到她面前。她雙眼瞅著我，沒等我直起腰來，她忽然端起那杯熱茶，向著我兜臉澆了上來。

我“啊呀”一聲跳起來，只覺滿臉燒痛。

“你搞什麽？”

高天龍吼了一聲，也跳起身來，一把拉住我進到廚房裏，打開了水龍頭，用手捧起一捧涼水就往我臉上潑。

“痛嗎？”他問。

怎麽可能不痛？可是我瞧他急得那樣子，還是搖了搖頭。

“你白癡啊！怎麽可能不痛？”

他罵了我一聲，把我頭按了下來，用手將涼水持續地往我臉上潑。我心裏忽然好暖好暖，因為他在心疼我，而且是非常非常心疼！他一向表現得對什麽都不在乎，可是現在，他如此明顯地對我心疼，那讓我感覺臉上的這點兒痛，根本微不足道。

好一會兒，他讓我直起腰來，我的T恤前襟早已經濕淋淋的。我不理會，他也不理會，只是看著我的臉。

“很紅，不過……應該不會起水泡！”他說，好像松了一口氣。

“真的不是很痛！”我向他甜甜地笑一笑，“我去換衣服。”

他點點頭。我走出去，從肖雪身邊走過，忽然對這個美若天仙的女子充滿了厭惡！因為好可惜她這張美臉，卻生成了一個潑婦的性格。

“你很心疼對嗎？”

在我走進臥室的時候，故意地沒關門，所以我聽見肖雪這樣問。但是沒等高天龍回答，她又接著往下說。

“你一定很詫異我怎麽會有如此激烈的舉動對吧？因為我就想搞清楚你跟他到底什麽關系！如果我好好問你，怕你的說法讓我難辨真假，但是這杯水一潑，你想撒謊都不行！現在，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你跟他是什麽關系？為什麽你要另外租了房子跟他一起住？”

高天龍沒有馬上接口，我感覺他深吸了一口氣，以保持他的沈穩和平淡。

“我沒必要跟你撒謊，而且從結婚到離婚我就沒跟你撒過謊！至於現在，我們已經離婚，我跟任何人有任何關系，都沒有必要再跟你一一交代！”

可能高天龍從來沒有這麽強硬地跟他老婆說過話，我聽見那女人很明顯地倒抽了一口氣，聲音也變得尖銳起來。

“不錯！我們已經離婚。可是，你敢說你從來沒跟我撒過謊？結婚五年，我一直問你是不是有愛過其他人，你一直昧著良心說沒有，你敢說你從來沒有撒過謊？”

“我得糾正你一下，你問的是我有沒有愛過其他女人，我的回答是沒有，我怎麽撒謊了？”

“是！你是沒愛過其他女人，那是因為你是同性戀！你敢說你不是同性戀嗎？如果不是，你為什麽要跟這個男人住在一起？如果你跟他的關系正大光明，為什麽每到周六周日你要把明明接到朱俊豪的房子過周末？你知道嗎？我跟你離婚，就是為了逼出你心裏真正愛的那個人，因為一旦離婚，你肯定會去找她！結果，你真的找了，卻找的不是女人，而居然……是一個男人！”

高天龍這一次沒有回話，我聽見肖雪輕輕啜泣起來。我剛才對她充滿厭惡，但是這會兒，我又開始感覺有點兒對不起她。因為，像她這麽美麗的女子，本來可以嫁給一個有財有勢品貌雙全的男人，幸福和美地過一輩子，但是她卻嫁給了一個同性戀者。雖然高天龍對她很好，好到“找不出來第二個”，可是，她卻沒有得到過高天龍的心。而每一段愛情的終極目標，都不止是得到人，而是得到心。

最可悲的是，她還敏感地察覺到了高天龍對她的好，不包括將心也交付給她。

“是，我是同性戀！”很久，高天龍開口了，說得很慢，“這一點……我很抱歉！”

“你一句抱歉就夠了嗎？”肖雪嘶啞著喉嚨叫，“你是同性戀為什麽還要娶我？為什麽你不從一開始就告訴我？”

“我一開始能夠告訴你嗎？你當時對我那麽迷戀，如果我告訴你我是同性戀，你敢說你會守口如瓶嗎？你敢說你不會跑到你叔那兒去告我狀嗎？或許你說你敢，可是我不敢冒這個險！因為……老實說你叔那會兒對我很用心，而我……完全接受不了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肖雪幾乎是尖叫出來，“你娶我，原來是為了避免我叔糾纏你？”

“你錯了！”高天龍一直平穩的聲音終於也顯出有些沈重起來，“我要避開你叔，我完全可以離開廣州，你叔手再大，也遮不住整個中國！可是……我之所以沒有離開，是因為……我舍不得你，舍不得你對我的好！你可能不知道，在我們同性戀中，有分主動和被動，像樂樂，還有你叔，他們基本上屬於被動，讓他們接受女人比較困難，但……我是主動的一方，而且是……很強勢的那一種，所以我是可以接受女人的。我跟你在一起從來沒有感覺勉強，這一點你應該也知道！所以我娶了你，並且在娶你之前，我還問過你一句話！”

“是的，你問我……”肖雪接口，再一次地有點兒哽咽，“你問我如果以後，我發現你不是我想象中那麽好的男人，我會不會後悔，我回答，我不會！”她哭了起來，聲音很壓抑，應該是將臉蒙在手心裏，“可是，我怎麽知道……你會是個同性戀！”

高天龍又有一陣不出聲，直到肖雪漸漸哭止了，他才接著往下說。

“老婆！”他仍然這樣叫她，而且很溫柔，那讓肖雪又嗚咽了一下，“我是同性戀，可我自己並不想做同性戀！我娶你，就是因為我不想做！所以……從娶了你的那一天開始，我就沒有再沾過任何男孩子，我本來全心全意是要跟你過一輩子的！可是，從結婚才一年時間，兒子剛剛出生沒多久，你就開始跟我鬧，非要逼我承認有愛過其他女人！我們已經結了婚，已經有了兒子，我還能告訴你我是同性戀嗎？我想你可能是孕期綜合癥，所以我盡量讓著你，盡量寵著你，可是……我越是讓著你，你越是跟我鬧得兇！我實在是不勝其煩，有時候……我會去找大朱喝酒。老婆，我不騙你，跟你結婚五年，除開最後這一年你跟我鬧分居，前邊四年，我只有三次找男孩兒發洩。而且都是因為跟你吵了架心裏煩，跟大朱喝酒的時候大朱幫我找的。再後來，你就跟我分居了。然後分居沒多久，樂樂來了。”

我聽到高天龍提到了我的名字，幾乎是豎起了耳朵在聽，但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他卻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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