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回老家之前，我就知道必定會面對相親的問題，所以就這個事兒我已經問過高天龍。我甚至很想告訴我爹媽我跟高天龍之間的真實關系，結果高天龍直接給了我一巴掌。

“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你爹媽又沒什麽文化，真告訴他們實話，你爹肯定以為是我把你搞成同性戀的，那他不跟我拼命才怪！”

我想想他說的並不是沒可能，只好接著問他怎麽辦。高天龍的意見是，如果真的無法接受女人，就用一個“拖”字訣，慢慢拖到我爹媽能夠接受。

我想這恐怕也是唯一的辦法。因為正像高天龍所說，我爹媽又沒什麽文化，如果我幹脆告訴他們我是同性戀者，先別說他們能不能理解，恐怕嚇都要把我媽嚇個半死。所以我只能慢慢拖下去，拖到我爹媽對我徹底失望的時候，再選擇合適的時間，告訴他們真相。

這個過程或許會漫長而煎熬，但是同性戀不是我自己能夠選擇的，既然非做不可，我就只能頂著不孝的罪名，讓我爹媽跟我一起，慢慢地接受煎熬，接受真相。

到了我回家的第三天，我姐居然真的引了一個女孩兒來到我家裏。女孩兒長得還挺漂亮，而且她看起來對我也還挺滿意，可是我只能對她不冷不熱。後來我媽讓我陪人家出去走走，那女孩兒問我是不是對她不滿意，我憋了半天才回答。

“你很漂亮，但是……我在外邊談了一個，只不過離家遠，不敢跟我爹媽說！”

那女孩兒聽我這樣一說，也不跟我到處走了，立刻就要回家去。再等到了晚上我姐過來，就開始跟我爹媽逼著問我在外邊談了什麽樣的女朋友，是哪兒的人，有沒有照片等等。

把我逼急了，直接漲紅了臉吼我爹媽一句：“我就是不想這麽早結婚！而且現在都什麽年代了，哪還有靠家裏人介紹的？你們再給我相一百次親，我也同樣說不要就不要！”

我爹氣得伸手要打我，我趕緊跑了出去。因為我姐也來了，我直接去了伍康家裏睡。伍康這幾天也正跟家裏人說結婚的事兒，不過伍康已經定了親事，他跟未婚妻說好了等明年早點兒回來結婚，他未婚妻也同意，那他父母就沒話可說。

跟伍康一起躺在床上，我就忍不住地唉聲嘆氣。

“早知道這麽麻煩，我過年就不回來了！”

“要我說，你幹脆跟你爹媽直說了算了！”伍康幫我出主意，“還好高天龍是個有錢的，可以幫你們家很多忙，說不定你爹媽能同意呢！”

“怎麽可能同意？我爹媽又不是跟你一樣這麽財迷！”

“現在全村在外邊打工的，哪有一個不財迷的？你看看跟我們同班的那個小霞，現在公開地在深圳給人當二奶，可是人家裏蓋了二層樓，爹媽身上穿得也光鮮了，就連他哥嫂，哪兒敢說小霞一句壞話？反而小霞過年一回來，一家人當她財神一樣供著！”

伍康說的這個小霞，還是我跟他的初中同學，人長得十分水靈。全村人都知道她在深圳傍了個大款，背地裏談講起來，難免說幾句難聽話。可是嘴裏說閑話，一個個的臉上，都有羨慕之色。

“人家是女人，傍個大款不算是什麽特別丟人的事兒，可我是男人！”

這又是同性戀很可悲的一件事。女人傍個已婚大款無所謂，甚至有可能成為讓人艷羨的資本。但是男人傍個大款，恐怕就要遭萬人指罵，千人踩踏了。

“男人又怎麽啦？反正我覺得，你找個有錢的，總比找個窮光蛋容易讓你爹媽認可！再要不行，你先跟你姐說，等你姐再慢慢告訴你爹媽，也免得你每年回來都要逼你！”

我想想伍康說得其實也不是全無道理。現在的這個社會基本上是一切向錢看的，雖然我爹媽並非很貪錢的人，但找個有錢的，比找個窮光蛋確實讓人比較容易接受些。

可是我該怎麽跟我姐說？就憑她那個脾氣，只怕聽不到我說完，她就要先跳腳了，那我爹媽也會馬上就知道。所以現在還是不能說，到迫不得已的時候，我再從廣州給我姐寫封信告訴她比較好。

※※※

之後的一連幾天，我爹因為這件事氣得理都不理我了。我媽還好，勸了這邊勸那邊，畢竟一年到頭就回來這麽幾天，還是每頓給我做好吃的。

到了初二這一天，按照我們這裏的習俗是女兒女婿回娘家的日子，我姐姐姐夫一大早就回來了。高天龍也在這一天來他舅家裏拜年，不過先帶著煙酒禮物到了我們家，更把我爹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中午高天龍自然不好留在我家裏吃飯，而是去了他舅那兒，到了晚上我爹專門過去請他過來我們家。正好高天虎的媳婦住得離我們村子不遠，這天中午他隨他媳婦回了娘家之後，晚上也趕過來給舅拜年，我爹就把他們兄弟倆一並請了過來。

“天龍啊！你照顧小樂一整年，還幫他找了這麽好的工作，感謝的話我就不說了！”酒過三巡，我爹說，“你叔嬸沒本事，倒是有件事想求你幫忙！”

“叔有啥事兒盡管吩咐就是了！”高天龍恭恭敬敬趕忙回答，“只要我能辦到的，一定會給叔嬸辦得妥妥帖帖！”

“還不是為這小兔崽子？你叔嬸管不了他，他倒是很聽你的話。他都這麽大的人了，硬是不肯定親，還騙我們說在外邊談了一個，天龍你能不能幫我說他幾句？”

“爹！你還有完沒完啊？”我最不願意我爹跟高天龍說這事兒，所以搶在高天龍前邊頂了我爹幾句，“我現在……好不容易天龍把我安置得好好的，我不趁著年輕學點兒本事，難道老早結了婚把自己一輩子拴死在山裏你們就高興了？”

“什麽叫做拴死在山裏？你本來就是從山裏出去的，你現在還學會瞧不起山裏人了？”我爹一下子就火兒了，“你再給我叫一聲天龍，我一耳刮子扇死你！”

“好了好了！有客人在這兒你們吵啥？”我媽趕緊攔。

高天龍一直靜靜地坐著。我想以他跟我之間實質的關系來說，他既不能開口護著我，更不可能幫著我爹逼我結婚。幸好高天虎在我爹停住口以後，很見機地先接了一句：“叔！在外邊跟家裏不一樣。之前他叫我天虎哥，我還聽著不習慣，所以還是我叫他直接叫我們名字的。”

“是啊叔！”高天龍接著高天虎的話斟斟酌酌開了口，“小樂結不結婚……我沒有立場說，畢竟……我也是到了三十歲才結！但是，叔跟嬸就是想讓他過得好對不對？叔既然拜托到了我面前，其他的我不敢保證，我可以保證的是，只要……他在廣州，我就會讓他……過得比一般人要強！”

他前半段話比較滑頭，一點兒幹系不擔，卻隱晦地表明了他並不支持我這麽早結婚。而後邊半段話，他是話裏有話，我爹當然聽不出來，但就這樣，他也忍不住地眼圈兒就紅了。

而我，同樣有一種想落淚的感動。因為高天龍最後那兩句，幾乎跟電影上“我會讓你幸福”的誓言差不多。

“是啊叔！”高天虎跟著幫腔，“其實小樂現在還年輕著呢！他又聰明，長得又帥氣，在廣州混幾年，說不定以後出息了也能跟我哥一樣就在廣州找個媳婦，難道叔嬸真希望他一輩子窩在山裏呀？”

“天龍，天虎，你們讓叔咋說好呢！”我爹一手攥住了高天龍的手，“你們說得不錯，當父母的……還不就是想讓他過得好？今天既然說到這兒，那我就再次把他拜托給你們照顧了！你叔嬸老了，這輩子都報答不了，只能等到有一天……他真能跟天虎說的有些出息的時候，讓他自己報答吧！”

“叔千萬不要說報不報答的話！小樂……也替我照顧奶奶好幾年，要說報答，是我要報答他才對！”

“好好好！咱們都不說見外話了。”我爹吸吸鼻子抹抹眼睛，向著高天龍舉一舉杯子，“天龍不瞞你說，那幾年他對那個奶奶比對我們還盡心，我跟你嬸老實說是有些不樂意的，不過還好我們沒有阻攔他。人常說好人有好報，這也算是……他的一份好報了！”

我爹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我清楚地看見他眼角終於還是滲了一點淚出來，那讓我心裏猛地一痛，感覺自己好不孝。

可是，我是同性戀，這輩子都沒法兒改。我想盡孝，我卻沒有辦法按照我爹媽的意願來盡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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