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的大兒子結了婚以後另外蓋了一棟房子住，小兒子今年過年也回來了。他們家雖然有兩張床，但是三個大男人沒法兒擠，我爹熱情地留高天龍在我們家裏住一晚。現在高天龍是貴客，我爹要攆我去跟伍康睡，可是我不想去，因為跟高天龍分開好幾天了，實在是有點兒想得慌。

高天龍大概看出了我不想走，就跟我爹說：“算了叔，就讓他跟我睡吧！天冷，多個人還暖和些。再說以前每次來，都跟他一起睡的，反正這幾年他也沒怎麽長個兒！”

那我爹就沒再多說。等我爹睡了以後，我跟高天龍分別洗洗睡下。一上床，高天龍抱住我就親，看起來不只是我一個人想念，他應該也挺想。

他沒敢弄得動靜太大，更不敢像在廣州的家裏一樣逼著我大聲叫。但等到結束，我照樣渾身沒力，趴在他胸脯上，我卻感覺幸福滿足。

“天龍，我好開心！”我說。

“開心啥？”他問。

“你說……只要我在廣州，你就會讓我過得比別人都強，你其實是想說，只要我跟你在一起，你就會讓我過得很舒服對吧？”

“你說呢？”他反問一句。略等一陣兒，才接著回答，“你是我的小老婆啊！讓你過得舒服點，是我的責任！”

“唉！”我好滿足地嘆氣，“為什麽我這麽好命，能夠那麽早就遇到你！”

“又發嗲！”他翻過身來摟著我，找到我嘴唇親一下，“睡吧寶貝兒！”

他又叫了我一聲“寶貝兒”，而且叫得很自然。我相信他以後一定會叫得越來越多，越來越自然。所以我甜甜蜜蜜地躺在他懷裏，踏踏實實很快睡熟。

也因為那晚上說的那番話，我爹媽沒再逼我相親。但是來我家拜年、或者我出去拜年時碰到的三姑六婆七叔八嬸，就把我煩得要死。幾乎所有人第一句話，都是：“你這次回來相了親了沒有？”

好不容易熬到初六這一天，我去鎮子另一頭走了個親戚，到下午返回的時候，打電話跟高天龍匯合了，一起去敬老院看望奶奶。

我對奶奶有一種由衷的感激，雖然我照顧了她幾年，但是我跟高天龍這段感情能夠有現在的結果，奶奶可以說是功不可沒。因為如果沒有她，如果沒有我那幾年的堅持，高天龍對我，最多也就是“蠻喜歡”的一個玩伴而已。在那之後每一次回來，都不可能再找我。

奶奶已經很老了，基本上行走都困難了。幸好高天龍給她辦理的是一級護理，每天會有專人照顧她的飲食起居。

而當我們倆一同進去的時候，奶奶居然一眼就認出了我們。

“你們來啦？”

奶奶正坐在窗戶下邊曬太陽，看見我們她想站起來，我趕緊跑兩步將她扶住。

“奶奶，你坐你的！”

“唉！”奶奶嘆氣，但是臉上堆滿了笑，“小樂啊！你怎麽今天才來看奶奶？前幾天天龍跟我說你也回來了，我就天天望著，生怕你要是不來，下次回來就看不到奶奶了！”

我忽然地很想哭。我記起來高天龍曾經說過，他之所以會堅持著一直照顧奶奶，是因為他察覺到了奶奶對他的依賴。他說得不錯，就這份依賴，我也會放不下。

我一直以為，我之所以會堅持照顧奶奶幾年，完全是出自於對高天龍的感情和承諾。但是今天，我發現或許早就在不知不覺之間，奶奶對我的依賴，成了我照顧她的動力來源。

人是很奇怪的動物，因為人有惰性，所以每個人都想依賴別人，都會幻想著有一個貴人、甚至是王子來搭救自己出苦海。但其實很多人不知道，讓人依賴，比依賴別人，更加幸福。

那天離開的時候，奶奶還悄悄問了我一句話：“小樂，瞧你這麽開心，你是不是又給天龍當小媳婦了？”

高天龍就在跟前站著，奶奶問得這麽直接，我不可避免地滿臉紅暈，但是心裏，其實非常地甜蜜和驕傲。

“奶奶，你別操心我們了！”我紅著臉又笑又說。

“奶奶能不操心嗎？”奶奶嘆氣，“小樂，天龍是結了婚的人，奶奶不擔心天龍，奶奶就擔心你！”

高天龍離婚的事情，他這次回來並沒有說穿，連他舅舅都不知道，奶奶當然更不知道。我偷偷去看高天龍的臉色，他斜了我一眼，蹲下身來握住了奶奶枯瘦冰涼的手。

“奶奶，小樂已經是個大男人了，你就別替他擔心了！何況……我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嗎？”他跟奶奶這樣說。

“對對對！奶奶也就是瞎操心。”奶奶聽他一說，馬上又笑開了。

跟高天龍從奶奶屋子裏出來，我心裏良久良久，仍然溢滿了感動。

“天龍，原來奶奶對我……比我對她要好得多！”

我是真的這樣認為，我甚至因為當時沒有將奶奶照顧得更加細致周到而感覺愧疚。

“行了，再說還要哭了！”高天龍伸手摸一摸我臉，“今天回去好好陪陪爹媽，明天就得回廣州了！”

“嗯！”我點頭，紅著臉沖著他笑。

“幹嗎？”他有點兒莫名其妙。

“你親我一下行不行？”

“啊？”他立刻瞪起眼，“這是大街上，你想讓人看見？”

“這哪兒是大街上？這是小巷子好不好？”我轉頭兩邊看看，然後再回過臉來瞟著他，“以前……你在山上，還逼著人家那樣做呢！這會兒又沒人，我已經好幾天都沒讓你親了！”

他皺著眉頭，站直了身體左右瞅瞅，終於還是低下頭來，飛快地在我嘴上親了一下。

“行了吧？趕緊走！”

他轉身先向前走。我兩步追上，一邊走，一邊歪著頭沖他咪咪笑不停。

“你笑啥？”他又莫名其妙。

“天龍，我覺得……我們是在談戀愛了！”

“算了吧！”他白我一眼，一貫的粗口傷人，“你都快被我幹殘了，現在才來談戀愛，累不累？……不準這樣看人，被人看出來了！”

他伸手抓住我後腦，將我臉別到一邊。我就沒再看他，但是心裏甜蜜蜜美滋滋的，確實有戀愛的感覺。

我沒有跟他談過戀愛，在最初跟他好的時候，他一再警告只是玩玩兒不要投入感情。而今舊地重游，我享受著走在他身邊的感覺，甚至憧憬著可以這樣跟他走一輩子。

我想他其實也很享受這種感覺，要不然他已經三十好幾的人了，怎麽可能陪著我胡鬧，真就在大街上親我一下？

所以，我就當是談戀愛吧！感覺真的好浪漫，也很甜蜜。而因為這種浪漫與甜蜜，我今生已無憾。

※※※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伍康結伴下山，我爹媽跟他爹媽、再加上他女朋友一起把我們送到鎮上。在跟高天龍高天虎匯合後一起先坐車去市裏，再從市裏坐了飛機回廣州。

高天龍的公司初八開業，我們學校卻要等到過完元宵節，所以那幾天我閑在家裏很有些無聊，只能每天吃著零食看看電視打發時間。但就在正月十三這一天，還沒到下班時間，高天龍提前回來，臉上明顯的有凝重之色。

“天龍，咋啦？出啥事兒了嗎？”我立刻起身問。

他一向喜怒不形於色，能夠將表情這麽直接掛在臉上，應該是一件相當嚴重的事。

“剛接到鎮裏的電話，奶奶去世了！”他說。

我呆了一會兒，高天龍在沙發上坐下，將我拉到懷裏。

“我想……奶奶能夠撐到過年，就是想見我們一面。現在也見到了，她走得……也心安！”

我感覺好傷心！她並非我的親奶奶，但卻是她將我跟高天龍緊緊粘合在一起。現在她突然走了，我跟高天龍之間，好像都少了一點兒羈絆。

我在高天龍懷裏悄悄淌著淚。高天龍一直沒說話，他當然不可能像我這樣哭出來，但是我想，他一定也有傷心，畢竟他照顧了奶奶將近二十年！雖然不是親奶奶，那份沈澱下來的醇厚感情，已經勝過了親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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