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求救電話對我跟高天龍的生活沒有造成任何影響。後來董鐵柱怎麽樣了，他的那位愛了十幾年的情人怎麽樣了，我雖然有點兒關心，畢竟他們也是一對同志情人，但這件事牽扯到黑社會的人物，高天龍沒再跟我提起，我也就不敢主動去問。

過了臘月中旬，各個工廠公司開始休春節長假。像高天龍公司那些做保鏢的，肯定是不可能有春節休假的，不過天龍公司的文職人員還是有幾天假期。高天龍已經好幾年沒回過老家，趕上他“前妻”大概是剛離婚心裏不痛快，早在聖誕之前就一個人帶了兒子，去了歐洲她一個姑母那兒小住。高天龍自己其實也想借這個機會回家看看，所以我跟他稍微一提，他就提前將伍康的飛機票都幫忙買好了，再加上高天虎，我們一行四人，在臘月二十幾一同回老家過年。

高家兄弟倆當然要先回家裏去見父母。我跟伍康先下了車，一人背上背著一個包，手裏再提著一個包，順著山路往家的方向爬。走過那個到了冬天會幹涸的堰塘，伍康還悄悄笑著跟我說了一句：“小樂你記不記得那一年，高教官在堰塘裏洗澡，你盯著他看得都傻眼了？那時候我就有點兒懷疑，你是不是喜歡男人的！”

他一說，我一下子紅了臉，但是心裏卻流過一陣溫馨。然後伍康笑嘻嘻地再接一句：“你說……咱倆關系這麽好，你為什麽就沒喜歡過我呢？”

“你以為我啥人都能喜歡啊！”我忍不住地笑，一邊用空著的那只手狠狠捶他一拳。

“幸虧你沒喜歡我，要不然……跟男人，我真不知道咋搞！”

他一說完，撒腿就往山上跑，我紅著臉嘻嘻哈哈跟在後邊直追。

等上到梁上，伍康直接拐去他家的方向了。我爹媽老遠聽見我的聲音，就站在門口瞭望。我姐也在我媽旁邊站著，用手指著叫一聲：“是小樂，小樂回來了！”

然後她先跳起來接我，我爹媽也跌跌絆絆往下跑。

“媽！你們跑啥嘛！”我趕忙將手裏的包遞給我姐，緊走兩步扶住我媽。

“你說跑啥？突然打個電話回來說腿摔壞了，你知道爹媽這一年有多擔心？”我姐嗔怪地瞪我一眼，又回過頭去跟我媽說話，“媽我跟你說了，天龍哥在廣州是做保鏢的，認識的全是大老板，小樂既然到了他那兒，肯定不會吃虧，你還不信！你看看小樂現在，臉也蓄白了，還長胖了點兒！”

“可不是！”我爸接口，“小樂，你天龍哥回來沒有？這無論如何咱們得好好感謝人家！”

“回來了！”我隨口回答，“過年的時候肯定會來給他舅拜年的，你們到時候好好感謝吧！”

“你看看這娃兒，說得多麽輕巧自在，我們感謝，合著你自己不該感謝？”我爹馬上就瞪眼。

“爹你想讓我怎麽說嘛？難道我提到他的時候，還要畢恭畢敬三拜九叩啊？”

一說完，我自己先忍不住笑。我爹順手拍了我一巴掌，我嬉皮笑臉進到門裏，從大背包裏掏出幾樣廣東的特色臘肉臘腸放在桌子上。

“這是高天龍專門送給你們兩位老人家的！”

“你再給我叫一聲高天龍！”我爹又是一巴掌打在我頭上，“我們該送人家東西的，怎麽好意思讓人家送東西給我們？”

“他是……要送他舅！”我悄悄紅紅臉，趕緊解釋，“他讓我先幫他舅帶上來，可是光給他舅送，他怎麽好意思？”

“那有什麽不好意思？這個我們不能收，你全部給他舅拿過去！”

“行了爹！他對我好，我自己會報答。人家已經說好了要送給你們兩老，我全部給他舅送過去，算什麽嘛！”

我爹想想也對，就沒再爭執。其實高天龍給我爹媽買的東西遠不止這些，他給他爸媽買了什麽，他就給我爹媽買了相同的一份。可是就幾樣臘肉臘腸我爹就一副“受之有愧”的樣子，再加上高天龍他舅就在我們家後門住，如果讓他舅知道高天龍送給我爹媽的東西遠比送給他的多很多，他舅恐怕也要犯疑心了，所以剩下的我只能說是我自己買的。我爹媽張嘴罵我亂花錢，我趕緊又從包裏掏出厚厚的一沓錢遞給我爹。

“這是一萬塊錢，你們留著慢慢用吧！”

我爹楞一下，我媽忍不住開了口。

“小樂，你哪兒來這麽多錢？你每個月還給家裏寄一千，就算你現在工資高一點兒，難道自己都不用花錢的嗎？”

“這個……”我只能繼續編謊話，“高天龍幫我找的工作好，年底還有雙薪有獎金，所以……又不是偷的，給你們你們就用唄！”

“又叫高天龍！”我爹第三巴掌下來了。

“我們在廣東都是這麽叫的好不好？還叫他哥，酸不酸啊？連高天虎我都是直接叫名字！”

“你現在回來了，就得給我叫哥！”我爹義正詞嚴，“你受了人家這麽大的恩，這是人家還年輕，要不然我就要讓你磕頭拜幹爹了！”

暈死我了！

“他對我有恩，我還替他照顧奶奶好幾年呢！”我強辯。眼瞅著我爹臉一拉，趕緊改口，“行行行！等他來了，我叫大哥行了吧？”

我爹終於沒再多說，瞅著手上的一沓錢，再瞅瞅我碼到桌子上的東西，臉上笑得開了花一樣，很有一種“兒子終於長大了有出息了”的感覺。

可是我一點兒驕傲的感覺都沒有，我更想告訴他們這些都是高天龍孝敬他們兩老的。因為我是高天龍事實上的“小老婆”，高天龍孝敬兩老是應該的，我爹媽根本不用因為這個反過來再感激他——如果能夠這樣說出來，那才會讓我感覺真正的驕傲。

可是我不能說，因為我是男人不是女人，我這個“小老婆”永遠只能藏身暗處！高天龍想孝敬我爹媽，都不能光明正大。甚至被孝敬的我爹媽，也不能夠知道他有孝敬。

※※※

晚上我媽跟我姐一起動手，自然是炒了一桌子的好菜。一整年沒吃到家裏的飯菜，吃起來格外香甜。

吃飯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事，交代我爹媽千萬不要在外邊把高天龍誇得太了不起，因為那樣的話，怕有層出不窮的老鄉去找他幫忙辦事找工作，那可就麻煩死了。

實際上我是怕有老鄉去了會發現我跟高天龍的關系。幸好我爹一聽，也覺得我說得有道理。因為高天龍的舅舅就從來沒有將高天龍自己開公司的事洩露出來過，所以我爹趕緊地交代我姐我媽嘴都緊點兒。

之後就扯到了我最頭疼的話題，相親！

“小樂你翻過年也有二十五了，我們村像你這麽大的就只有你跟伍康還沒成親了，但是人家伍康早就定了親，你這次回來，就算不馬上結，也得先定下來！”

“定什麽親嘛！”我立刻反駁我爹，“人家大城市三十歲沒結婚的多得是！”

“人家那兒是大城市，可我們這兒是山裏人！你姐幫你介紹了一個，這兩天就來看人家。你給我老老實實呆在家裏不準亂跑，這親事要不定下來，明年你就別出門兒了！”

我爹根本不由我分說。可我是同性戀者，而且還是同性戀中做“受”的。或許像高天龍那樣強壯的“攻”，能夠閉著眼睛滿足女人生理上的基本需求，但我習慣了“挨搞”而不是“搞”人，跟女人上床對我來說，不單是一件很困難的事，簡直就是慘不可言的一件事。

我不想害了嫁給我的女人，更不想害了我自己。從那天高天龍跟高天虎談到“男人跟責任”的時候，我就已經打定主意不結婚。因為我也是男人，高天龍說“做男人該負的責任一定得負”，那麽反過來，我負不起的責任我就堅決堅決不能負！

可是我又不能跟我爹媽實話實說，我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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