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來是十二點就能下班，但那天一直等到淩晨三點，我才跟歌舞廳一大群保安一起回去宿舍。

當晚自然什麽事情也沒有，第二天我也沒敢出宿舍。因為保安隊長仍然讓我上歌舞廳的班，所以到晚上七點左右，我跟其他保安一同過去酒店。還沒到正式營業時間，歌舞廳裏雖然有音樂流動，不過大燈還亮著，服務員仍在仔細地檢查衛生狀況。我們幾個保安稍微巡視一下，就分開來在各處站崗。

我看見保安隊長忽然走進歌舞廳，四面一瞅，向我招了一招手，我趕緊走了過去。

“人事部把你調到吧臺了，工裝都已經分配下來！”沒等我問，保安隊長先開了口，“你現在就去找吧臺主管報到，明天再到人事部補辦手續！”

我有點兒發楞。因為吧臺服務員幾乎就是酒店最高級的一個工種，工資高，還可以學習調酒技術。偶爾客人高興了，還會打賞小費。我做保安這段時間，經常聽其他保安談起來，一個個羨慕吧臺服務員羨慕得要命。甚至有兩個跟我年紀差不多大小的，挖空了心思跟吧臺主管搞好關系，只望吧臺有了空缺能讓他們補上。然而，莫名其妙地，這好事落在了我頭上。

我當然知道這是劉副總在“照顧”我，畢竟關世傑是大老板的貼身保鏢，既然專門托付過，劉副總就不能不賣他幾分交情。更何況我還是“龍哥”的小老鄉，而據關世傑所言，這位“龍哥”的面子更大。

“你還楞著幹嗎？快點兒去找吧臺主管啊！”保安隊長拍拍我的肩，“你有傑哥這個關系，啥事都好辦！”

關世傑這一個多月老是找我，保安部沒有人不知道我有這樣硬的一個後臺。可是我居然沒有特別的興奮，因為如此一來，我感覺自己欠了關世傑的情，等他從美國回來，我不想答應跟他“繼續戀愛”都不行。

但我不能不服從上頭的安排，而且這對我來說，也是一個機會。

所以我在其他保安充滿羨慕甚至是妒忌的眼光中，還是走出了歌舞廳去找吧臺主管。吧臺主管姓李，是個二十七八的年輕人，蠻帥氣。事實上吧臺服務生個個都帥氣，我跟他們比，基本上就是醜小鴨。

李主管對我也很客氣，估計都是沖著“傑哥”的面子。簡單交代了幾句，他就讓我換了吧臺服務生的衣服，又讓一個叫餘慶的吧臺服務生領我進吧臺做事。

我之前曾經在緋藍酒吧做過幾天吧員，但各個地方規矩不一樣，比較起來當然是大酒店的吧臺比較正規，也比較能夠學到技術。而我既然有這樣的好運氣進到吧臺，就低下身段老老實實跟幾個服務生搞好關系，虛心謹慎向人家學習怎麽調酒。吧臺裏的幾個人好像都聽說了我有“傑哥”這個關系，人人對我十分友好，餘慶還很熱心地抽空教我水果雕刻技術。

但是沒等我學到任何技術，就在我進入吧臺的第二天，就跟做夢一樣，高天龍憑空而降，突然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

關世傑曾經說過他沒有“龍哥”的面子大，我想他是對的，因為我看見高天龍的時候，是劉副總滿臉含笑地陪著他。

當時我正彎腰從冰櫃裏鏟了一勺冰塊兒出來，按照其他吧員的吩咐，往兩杯已經調好的雞尾酒裏適量加冰。就在我剛一擡頭的時候，正好看見高天龍從歌舞廳門口走進來。劉副總隨在他身邊，伸手做出請的姿勢。等高天龍先進了門，劉副總才隨後而入。

四年沒見了，高天龍看起來沒什麽大的變化，仍然是那麽高大威武，也仍然是那麽俊朗挺拔。只是當他一眼瞟到我的時候，他臉上連一丁點兒的神情波動也沒有，就好像完全不認識我一樣。從前的他雖然在公開場合也不會將內心真實情緒放在臉上，但絕對達不到如此定力，更沒有如此的深沈與陰郁。

陰郁？是的，從前的他雖然也深沈，但是陰郁的感覺，直到今日才有。

我一直發著呆，高天龍未動聲色，反而是劉副總向我笑了一下。

因為他們兩人來得比較晚，靠前的位子已被坐滿，所以他們現在坐的地方離吧臺不遠。我看見劉副總忽然回過頭來，向著我招了一招手，我趕緊走出吧臺，到了劉副總身邊。

“劉總！”

我恭恭敬敬叫了一聲，擡頭去看高天龍。他也正看著我，我想叫“天龍”，可是當著劉副總的面我不能這樣叫出口，所以我嘴張了一張，又閉上。

劉副總向我笑了一下沒說話，倒是高天龍開了口。

“劉總說你跟人打了架，傷到哪兒沒有？”他問，仍然是四年來我念念不忘的那種渾厚和磁性。

我忽然地感覺心裏好苦好苦，因為他的關心，也許僅僅是做給劉副總看的。

“沒事！”我回答，盡量讓自己顯出平靜。

“那以後在吧臺好好幹吧！學點技術，收入也能高一些，掙點兒錢早點回去把老婆娶了！”他又說。

我不知道他那句“把老婆娶了”的話，是對我真心的建議，還是仍然是說給劉副總聽的，所以我沒吭聲。他也沒等我吭聲，就轉臉去跟劉副總說話。

“我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去年我回老家，他爹還專門囑咐我照顧他。可是他一跑出來，連個電話也沒給家裏打，要不是阿傑聽保安叫到他的名字，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是在你這兒做保安！”

他這段話肯定是編的幌子了，因為他去年不可能回過老家，更不可能碰到我爹專門囑咐他，要不然我過年回去的時候，我爹不會不告訴我。

“這個事怨阿傑，也怨我！”劉副總笑呵呵的，“阿傑去美國之前才告訴我他是龍哥的小老鄉，這兩天我正考慮要把他換個部門不要再做保安，誰知道一時事忙沒顧上，讓他跟人打了這場架！”

“沒傷到哪兒就好！”高天龍向劉副總舉一舉酒杯，“大劉，以後就拜托你照顧了！”

“龍哥千萬別這麽說，我還要求龍哥照顧我呢！”

劉副總的年紀比高天龍明顯大著幾歲，可是他居然也叫高天龍為“龍哥”。而且他最後那句“還要求龍哥照顧”的話，更是讓我暗暗奇怪，不知道只是一句客套話，還是高天龍真有這麽大的本事，能夠照顧他堂堂一個大酒店的副總經理！

那兩人碰一下杯子各自喝了一口酒，高天龍才又轉臉向我：“上班去吧！”

我“嗯”了一聲，向著劉副總彎腰施了一禮：“謝謝劉總！”

之後我轉身進入吧臺，吧臺幾個吧員大概是沒想到劉副總也會對我和顏悅色，難免一個個多瞅我幾眼。我也沒理會，只是時不時地向著高天龍覷兩眼。

高天龍一直沒再瞅我，在酒吧呆了約莫一個小時，他就站起身來要走。劉副總攔著不讓他買單，自己拿筆簽了字，之後送他走出歌舞廳。

我看著他高高的身影走出了歌舞廳的大門，忽然一陣沖動，今天就是工作不要了，我也要追出去跟他說幾句話。

“餘慶，我出去跟我老鄉說句話，你幫我跟主管說一聲！”我這樣跟餘慶說，匆匆忙忙脫下工衣。

“跟劉總說話的是你老鄉啊？怪不得，那你快去吧！”餘慶說。

我趕緊換上我的衣服，就從歌舞廳大門出去。因為歌舞廳就在二樓，我順著樓梯往下跑，再穿過大堂跑到酒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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