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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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仍然跟往日一樣靜靜流淌，我也仍然周一到周五在學校讀著我的書，只有周六跟周日才會回家。
一切都好像沒有改變，然而，幾乎所有人都說我變了，變得安靜了。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很會瘋的小孩兒，但是現在，我開始變得沈默，連我爹媽都說，我好像長大了。
有句話叫做“愛情使人成熟”，我不知道這話是誰說的，但是我自我感覺，我確實成熟了，也長大了。起碼從心態上，我感覺自己遠比同齡的孩子滄桑了很多。
我才十八歲，我居然用上了“滄桑”這個詞，或許，這正是我並非真正成熟的一種表現吧！
另外還有一點跟從前不一樣，那就是每個周日我都會很早下山，到鎮上奶奶家裏幫她掃地擔水做家務。平時稍微有點兒空，我也會往奶奶家裏跑。我不是想以此來增加跟高天龍“重續前緣”的機會，也不是對奶奶已經有了感情，我只是已經承諾了高天龍。雖然我是受，是被高天龍壓在身下的那一個，但我同時也是男人。所謂一諾千金，既然承諾了，我就要堅持到底。就算高天龍臨走之時已經表現得十分絕決，我仍然要信守承諾。
直到又過了兩個月，學校裏突然發生的一件驚天大事件，差點兒將我整個打懵。
那個李老師，他曾經說過再有幾個月他就要結婚，可是不知道什麽原因，就在婚期將近的時候，他跟女方的婚事突然告吹。而就在所有人都在打聽為什麽的時候，他曾經的未婚妻找到我們學校，涕淚交零地向校長揭發，耽誤了她幾年青春的李老師，是個“罪無可恕”的同性戀。
同性戀並不是罪，雖然有這個女人的“揭發”，校長也拿李老師沒辦法。然而，我們這兒只是偏遠的山區小鎮，像這樣的新聞幾乎就是爆炸性的。李老師是個同性戀的事，不單在學校裏迅速傳開，甚至也在整個鎮子裏迅速流傳。以至於校長首先承受不住壓力，向李老師提出勸辭。
李老師只是一個民辦教師，他沒辦法向校長提出抗訴。就在李老師離開學校的那一天——現在全校師生都繞著李老師走，就好像一旦挨得他太近，就會被人也當成是同性戀一樣。而我就是一個同性戀，我比其他人更加心虛！但是我老遠看著李老師孤孤單單走出校門，就好像一個永遠擡不起頭的殘兵敗勇一樣，我的心忽然好痛好痛，痛得我沒加思索跑出去，一直跑出學校大門。李老師已經跨上了自行車，我趕緊張口叫了一聲。
“李老師！”
李老師叉腿停下車子，慢慢回頭看著我。
“是小樂啊，有事？”他笑一笑，笑得很苦。
“沒事，我就是想說……保重！”
“我知道！你趕緊進去吧，不要讓人看見你跟我在一起！”
他轉身要重新蹬上車子，又停住。左右瞅瞅，大概是看見周圍沒人，他又向我招一招手，我馬上走近幾步。
“知道嗎？是我主動告訴我女朋友我是一個同性戀，因為我不想害了她一輩子！我以為她能夠理解，我以為她是那麽善良，但結果……我錯得離譜！”他慘笑，“所以，小樂，千萬千萬，別讓人知道你也是個同性戀！”
他跨上車子走了。我靜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無蹤，忽然之間，滿腹的傷心湧了出來。我不是一個愛哭的男孩兒，連那天送高天龍走，我也不過就是滴了幾滴淚。但是那一刻，我怎麽忍也忍不住，我就在我們學校的墻根蹲下來，抱住頭，嚎啕大哭。
※※※
時間仍然在流逝，李老師的離開，沒有讓學校有任何改變。但就在我嚎啕大哭一次沒多長時間，又一個消息傳來，我躲在沒人的地方，再哭一場。
李老師自殺了！
黃校長因為承受不了外界壓力將他勸辭，可是，他何其殘忍，他沒想過李老師身上的壓力，跟他身上所承受的相比，何止重了千倍萬倍。
我開始明白了為什麽高天龍會跟我說：“你還小，不要太早把自己定位，同性戀……太難！”
也理解了為什麽他從一開始就警告我不要對他投入太多，從一開始就告訴我他不會對我負責，因為他一定會結婚生兒。
我想他之所以不願意對我、或者說對任何男孩子負責，也許並非他不想負責，而是他根本負不了這個責！他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他的負責，只會將他、將他要負責的那個男孩子，一同逼上絕路。
那就像李老師一樣，他想為女朋友負責，也想為他自己負責。他不想把自己的一生跟一個不愛的女人綁在一起，更不想因此害了女朋友的一生。然而結果，當他鼓足勇氣向“女朋友”坦露實情，這個女人不單沒有理解他的苦心，反而恩將仇報，親手將一把滴血的鋼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我仍然在上我的學，仍然在讀我的書，但是我更沈默了。我甚至開始在想，我的未來在哪兒？我還有沒有未來？
從前的我，雖然也不敢將自己同性戀的身份暴露出來，但直到此時，我才開始真正體會“同性戀”這三個字到底有多麽沈重。一旦背負上身，一輩子都將生活在有形的、和無形的壓力之中。
有形的，是我必須裝著自己是個正常人，必須也跟其他人一樣去喜歡女人，就算假裝也要假裝出來；無形的，卻是內心深處對同性無法斷絕、卻不能流露的原始渴望。
之前我一直以為高天龍是花心浪蕩的，因為他見個漂亮男孩兒就想“上”，但也許他並非真的花心浪蕩，他只不過一直明白“搞得好像男人女人那樣糾纏不清”會有多麻煩。所以他，也包括朱俊豪和蘇玉國、以及絕大多數的同性戀者，他們之所以都喜歡追求短暫的發洩，只不過是因為他們不敢有太多的感情投入。
因為談感情，對同性戀者來說是一件太奢侈太“麻煩”的事情。而這種“麻煩”，幾乎無法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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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好像沒有改變，然而，幾乎所有人都說我變了，變得安靜了。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很會瘋的小孩兒，但是現在，我開始變得沈默，連我爹媽都說，我好像長大了。
有句話叫做“愛情使人成熟”，我不知道這話是誰說的，但是我自我感覺，我確實成熟了，也長大了。起碼從心態上，我感覺自己遠比同齡的孩子滄桑了很多。
我才十八歲，我居然用上了“滄桑”這個詞，或許，這正是我並非真正成熟的一種表現吧！
另外還有一點跟從前不一樣，那就是每個周日我都會很早下山，到鎮上奶奶家裏幫她掃地擔水做家務。平時稍微有點兒空，我也會往奶奶家裏跑。我不是想以此來增加跟高天龍“重續前緣”的機會，也不是對奶奶已經有了感情，我只是已經承諾了高天龍。雖然我是受，是被高天龍壓在身下的那一個，但我同時也是男人。所謂一諾千金，既然承諾了，我就要堅持到底。就算高天龍臨走之時已經表現得十分絕決，我仍然要信守承諾。
直到又過了兩個月，學校裏突然發生的一件驚天大事件，差點兒將我整個打懵。
那個李老師，他曾經說過再有幾個月他就要結婚，可是不知道什麽原因，就在婚期將近的時候，他跟女方的婚事突然告吹。而就在所有人都在打聽為什麽的時候，他曾經的未婚妻找到我們學校，涕淚交零地向校長揭發，耽誤了她幾年青春的李老師，是個“罪無可恕”的同性戀。
同性戀並不是罪，雖然有這個女人的“揭發”，校長也拿李老師沒辦法。然而，我們這兒只是偏遠的山區小鎮，像這樣的新聞幾乎就是爆炸性的。李老師是個同性戀的事，不單在學校裏迅速傳開，甚至也在整個鎮子裏迅速流傳。以至於校長首先承受不住壓力，向李老師提出勸辭。
李老師只是一個民辦教師，他沒辦法向校長提出抗訴。就在李老師離開學校的那一天——現在全校師生都繞著李老師走，就好像一旦挨得他太近，就會被人也當成是同性戀一樣。而我就是一個同性戀，我比其他人更加心虛！但是我老遠看著李老師孤孤單單走出校門，就好像一個永遠擡不起頭的殘兵敗勇一樣，我的心忽然好痛好痛，痛得我沒加思索跑出去，一直跑出學校大門。李老師已經跨上了自行車，我趕緊張口叫了一聲。
“李老師！”
李老師叉腿停下車子，慢慢回頭看著我。
“是小樂啊，有事？”他笑一笑，笑得很苦。
“沒事，我就是想說……保重！”
“我知道！你趕緊進去吧，不要讓人看見你跟我在一起！”
他轉身要重新蹬上車子，又停住。左右瞅瞅，大概是看見周圍沒人，他又向我招一招手，我馬上走近幾步。
“知道嗎？是我主動告訴我女朋友我是一個同性戀，因為我不想害了她一輩子！我以為她能夠理解，我以為她是那麽善良，但結果……我錯得離譜！”他慘笑，“所以，小樂，千萬千萬，別讓人知道你也是個同性戀！”
他跨上車子走了。我靜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無蹤，忽然之間，滿腹的傷心湧了出來。我不是一個愛哭的男孩兒，連那天送高天龍走，我也不過就是滴了幾滴淚。但是那一刻，我怎麽忍也忍不住，我就在我們學校的墻根蹲下來，抱住頭，嚎啕大哭。
※※※
時間仍然在流逝，李老師的離開，沒有讓學校有任何改變。但就在我嚎啕大哭一次沒多長時間，又一個消息傳來，我躲在沒人的地方，再哭一場。
李老師自殺了！
黃校長因為承受不了外界壓力將他勸辭，可是，他何其殘忍，他沒想過李老師身上的壓力，跟他身上所承受的相比，何止重了千倍萬倍。
我開始明白了為什麽高天龍會跟我說：“你還小，不要太早把自己定位，同性戀……太難！”
也理解了為什麽他從一開始就警告我不要對他投入太多，從一開始就告訴我他不會對我負責，因為他一定會結婚生兒。
我想他之所以不願意對我、或者說對任何男孩子負責，也許並非他不想負責，而是他根本負不了這個責！他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他的負責，只會將他、將他要負責的那個男孩子，一同逼上絕路。
那就像李老師一樣，他想為女朋友負責，也想為他自己負責。他不想把自己的一生跟一個不愛的女人綁在一起，更不想因此害了女朋友的一生。然而結果，當他鼓足勇氣向“女朋友”坦露實情，這個女人不單沒有理解他的苦心，反而恩將仇報，親手將一把滴血的鋼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我仍然在上我的學，仍然在讀我的書，但是我更沈默了。我甚至開始在想，我的未來在哪兒？我還有沒有未來？
從前的我，雖然也不敢將自己同性戀的身份暴露出來，但直到此時，我才開始真正體會“同性戀”這三個字到底有多麽沈重。一旦背負上身，一輩子都將生活在有形的、和無形的壓力之中。
有形的，是我必須裝著自己是個正常人，必須也跟其他人一樣去喜歡女人，就算假裝也要假裝出來；無形的，卻是內心深處對同性無法斷絕、卻不能流露的原始渴望。
之前我一直以為高天龍是花心浪蕩的，因為他見個漂亮男孩兒就想“上”，但也許他並非真的花心浪蕩，他只不過一直明白“搞得好像男人女人那樣糾纏不清”會有多麻煩。所以他，也包括朱俊豪和蘇玉國、以及絕大多數的同性戀者，他們之所以都喜歡追求短暫的發洩，只不過是因為他們不敢有太多的感情投入。
因為談感情，對同性戀者來說是一件太奢侈太“麻煩”的事情。而這種“麻煩”，幾乎無法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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