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在思念之中一天天地過，你會覺得時間過得很慢。但是當一段時間以後，你回過頭來，卻會發現，歲月當真如梭，時間當真如流，好像轉眼之間，已經又過去了一年。

高天龍曾經跟我說過這樣一段話：“就憑你這個粘勁兒，讓大朱從中間岔一下，等我去了部隊，你就不會太難受！”

我想他是對的。畢竟在那麽短的時間內，我還經歷了另一個並不比他遜色的男人，所以這一年我真的很想他，時時刻刻都想，但是我想得並不是很難熬。起碼沒有小說上寫的那種牽腸掛肚，揪心扯肺。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那一晚我忍住了沒跟朱俊豪發生任何事，又或者我在朱俊豪上床以後自己去了伍康那兒睡，高天龍對我的態度，會不會跟現在有所不同？他會不會對我有一點牽掛，有一點思念？

我不知道。事實是我沒去伍康那兒睡，我也沒能忍住不跟朱俊豪發生任何事。從高天龍的心理上來講，也因此免去了很多負擔。

所以我天天想著高天龍，我卻不敢假設，他也會想我。

直到一整年的時間過後，又到了十一前後，無形之中，我開始有期盼。雖然在分離的時刻他對我已經十分絕決，可我只要能夠遠遠地再看他一眼就好。

可是十一過完，也沒有他的消息。一直到第二年將近五一長假，我都快要高三畢業了，忽然有一天，他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

那又是一個雙休日，但因為是畢業班，我們只有周日一天休息——之所以還有一天休息，其實是為了讓我們這些窮孩子有時間回家拿餐費。我爹媽已經知道我在抽空照顧一位老年人，沒有特別支持，可也沒說什麽不好。所以那個周日，我仍然是一吃過中午飯就下山去鎮上，等到了奶奶家，我要去給奶奶挑水，卻發現水缸是滿的。地也掃過了，甚至連床單被單都幹幹凈凈洗過了。

“天龍回來了，昨天就來了一趟，把我床單被單都拿回家去洗了！”奶奶告訴我。

我楞住了，有一種沖動想跑去找他，可是我以什麽理由去，說我想他嗎？上一次走的時候，他對我已經那麽冷淡，而且他最怕的就是跟男孩子糾纏不清，如果我主動地跑到他家裏去，必定會像那個“姓周的”的一樣，被他毫不留情推得更遠！

所以我就那麽呆呆地想了一會兒，最終只是坐在奶奶家裏，跟奶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直到天色漸漸暗下來，已經到了上晚自習的時間，我想他今天是不會來了，所以我站起身，準備回學校去。

第一堂晚自習已經趕不上，可是除了學校，我沒有其他地方可以歇宿。

所以我推開奶奶的門，剛一走出去，我就看見門外站著一個人。

此時天色已經全黑，奶奶住的地方位置偏僻，也沒有路燈。我看不見那人長相，但是那又高又壯的架勢，還是讓我一顆心“怦”地一大跳。

“天……天龍，你啥時候來的？”我脫口而出。

“你咋不去上學？”他沒回答我，而是反問我一句。聲音渾厚而磁性，正是我想極了的嗓音。

“我……”我想撒謊，卻明知騙不過他，話到嘴邊，還是說了實話，“我想……等你！”

“等我？你就知道我一定會來？”

“我不知道，可是……我又不敢去你家找你！”

他瞅著我，雖然光線暗淡，我還是在他眼光中低下了頭。

“小樂，是不是天龍來啦？”

“是我！”高天龍高聲回了一句，“奶奶，你看你的電視，我跟樂樂說兩句話！”

奶奶在裏邊應了一聲。高天龍又瞅著我，良久，微微一嘆。

“走吧！”

“去哪兒？”我一喜，以為他要帶我回他家去。

“送你回學校啊！”他的回答讓我好失望，“這個點兒，第一堂晚自習肯定趕不上了，你趕第二堂吧！”

“反正……也曠了一堂課，第二堂……我也不想上！”

“你不想上課，你想幹嗎？”他回過臉來又瞪我，“還想去我家裏住？我爸媽又不傻，再去，你以為他們一點兒動靜看不出來？”

“我沒想去你家住，我就是……想跟你多說會兒話！”

他沒再吭聲，靜靜往前走了一陣，在路邊一個石階上坐了下來，我也挨著他坐下。

“李老師……自殺了！”

這個話題我其實不想提，可是靜默了這麽久，我一時不知道該說啥。

“我知道！”他回答，“他……給我寫了封信，等我打電話回來，他已經……”

他的聲音很平淡，本來李老師的死並不是他的錯。但是我想，他的內心一定遠不如他表面上的這麽平淡。畢竟李老師是他很要好的朋友，而且臨自殺還給他寫了一封信，可想而知將他看得有多重。

“李老師跟我說，叫我千萬千萬……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也是個同性戀！”

一句話出口，我忽然悲從中來，將臉埋在膝蓋裏，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他沒有用手來抱著我安慰，等我哭了一會兒，他反而不耐煩起來。

“他是我的好哥們兒，我都沒哭，你哭啥？何況我早就跟你說……同性戀太難，叫你別太早定位，現在後悔啦？”

“不是，我……”我吸吸鼻子，不讓自己再哭，“後悔也沒用，我從小就知道自己喜歡男人，只是……那天在堰塘裏看見你，我才敢確認這件事！”

“這樣說……還是我害的你了？”他冷冷一聲。

“我不是這意思。就算沒有你，總會有其他男人出現，那我……寧願是你！”

他再次靜默一陣，回過頭來看著我。

“你跟大朱說……在忘記我之前，不會有任何一個男人能夠適合你，那你現在……忘了我沒有？”

我想說有，但是我說不出口。本身我今天曠課等著他，已經表現得很明顯。所以我搖頭，又慢慢地低下頭。

“怎麽能夠……忘得了？我每天每天……都好想你！”

眼淚再次順著我的眼眶往下掉，他沒有憐惜，反而站起身來。

“那我還是趁早離你遠點兒！”

我見他真的擡步要走，心中一慌，一下子抱住他腿。

“不要，天龍！”

“你幹嗎？”他從上往下瞅著我，“當初我一再跟你說了，不會對你負責，你也答應過，不會纏住我！”

“我沒敢纏住你，我只是……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而已！”我求懇地瞅著他，完全忘記了我的自尊，“是，我是想著你，那又怎麽樣？這一年……我也沒有到處找人打聽你的消息，我想你，那是我的事，我又沒有怨過你！而且……從李老師自殺，我已經想過很多次你說的那些話，我想你說的都是對的，你不讓我投入感情，不讓自己投入感情，其實……是怕害人害己！所以，真要你不想理我的時候，我不會纏著你，我以後……應該也會結婚！”

他審視著我，良久，仍然是冷冷淡淡地吐出一句話：“說得好聽，那你幹嗎抱住我的腿不丟？”

我楞住。他永遠可以如此直接，如此傷人。我要是再纏著他，只能讓他更加輕看！所以我慢慢放開了我的手。

“那好吧，沒事的！”

我仰臉沖他笑笑，回過頭，將下巴擱在膝蓋上。竭盡全力地，我將眼淚、羞慚、以及傷心難過，全都咽進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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