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裏沒精打采又過三天，已經是國慶長假最後一天。這天我爹跟我說：“你早點兒去鎮裏吧！聽說高天龍正好是在今天回部隊，他舅舅舅媽都要去送。人家回來這些天，整天帶著你一起玩兒，去市裏也沒讓你花錢，你也該去送送！”

我該去送嗎？

我不想去。他已經很清楚地表明他的態度了，我要還去送他，只不過多受一次委屈。

可是，這也許就是最後一次見他的機會，如果不去，也許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

所以我又想去。

想來想去很久很久，終於還是決定去。

我沒有跟張家人一起下山，因為高天龍要走必須先到市裏轉火車，而我們鎮到市裏的車就那幾趟，我估摸著也能知道他會啥時候走。

所以我就先到車站等著，直到我看見一大群人擁著高天龍走過來。有他的哥們兒，有他的爸媽和弟弟，還有他的姑舅親戚一類。

我沒有往跟前湊，而是一直站得遠遠地看著他。直到車來了，他都準備上車去了，忽然回頭，他看見了我。我不能再躲著，趕緊走過去。

“你是送我的嗎？站那麽遠幹嗎？”等我走近了，他問。

我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麽平淡而自然，就好像我真的只是他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朋友。那讓我心裏沒感覺釋然，反而愈發堵得慌。

“這個……是我爹讓買給你的！”我說，把手上拎著的水果點心遞過去。

“東西夠多了，你留著自己吃吧！”

我不吭聲地一直把手伸著。他終於接過袋子，轉身要上車，又停住，用空著的那只手拉住我往懷裏一抱，這才向著他的親戚朋友揮著手，坐上車去了。

那只是從縣城開過來的過路車，他一上車，車子立刻啟動。我看見他在車窗裏向著外邊揮著手，但那不是沖著我揮，從一上車，他沒再看我一眼。

我一直站在那兒，一直等到車子早已經沒了影子。高天龍的親戚朋友相互打著招呼漸漸散去，我也跟高天龍的舅舅舅媽說了一聲，然後轉過身往我學校的方向走。

我開始還很平靜，但是走著走著，眼淚湧落出來，掛在我的臉上。

我知道，我的初戀大概是結束了。

初戀？

是的，從前我不敢承認我“戀”著他，甚至連想都不敢想，因為他一再警告我玩玩兒就算，不要投入感情。我將對他的心心念念，全都歸結為對他身體的癡迷。然而，就是在這種癡迷中，我不知不覺深陷情網。

“很難受對不對？”

還沒走出多遠，很突兀地，我聽見有人說了一句話。我驀然回頭，看見在街道拐角，有一個清秀的男子站在那兒，嘴角掛著一抹冷淡和漠視，靜靜地看著我。

我趕緊擦臉。不知道他那話是啥意思，所以我不準備去理他。但就在我想要走開的時候，腦中一個念頭閃了一閃，我忽然知道他是誰了。

“你是……姓周對吧？天龍帶你去照顧過奶奶的那一個？”

——也是高天龍另外親過嘴的那一個，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他有跟你提起我嗎？”他臉上露出一抹慘笑，“我以為他早已經把我完全忘記！”

我沒吭聲。高天龍肯定是沒有忘記他，不然他不會說我是第二個他願意親嘴的男孩子。但他也沒有跟我正式提起過這個人，我會知道這個人的一點情況，是從奶奶、以及高天龍的幾個哥們兒那兒聽來的。

那人向我上下打量了一會兒，轉身走向一條僻靜的街道。

“一起走走吧！”他說。

我對他沒興趣，可是我對高天龍過往經歷感興趣，所以我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我很早就認識高天龍了！”等到我走近他身邊，那人沒有回頭看我，而是一邊慢慢往前走，一邊開始說話，就好像不是在說給我聽，而是在說給他自己聽，“那時候我讀高一，他讀高三，我就……對他不能自拔！所以我用盡一切辦法接近他。他開始不理我，說我太小，直到……他當兵三年第一次回家探親，我主動跑到他們家樓下等著他，他才……終於接受了我！”他停一停，好像在回憶著那一段甜蜜時光，“那十幾天，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十幾天。雖然他一再地警告我不要投入感情，可是我還是投入了，為了他，我甚至……照顧了他一直在照顧的那個老太婆整整一年！他回去部隊一封信也沒寫過給我，我也不怪他，等到他再一次回家探親，一年多瘋狂的思念，讓我……恨不得天天跟他粘在一起，我覺得我可以有資格粘著他了，我以為我有了資格！但是……沒幾天的時間，他就要跟我徹底完結，因為……他說我陷得太深，繼續下去會害了他也害了我！他說得多麽的冠冕堂皇！我求他，告訴他為了他我死都無所謂！可是我越是這樣說，他越是堅決地不肯跟我再見面，甚至於……為了躲開我，他提前回了部隊！我好恨他，也好後悔為什麽我要愛上他！他是如此的薄情寡義，如此的冷心冷血，我愛了他這麽多年，他卻把我好像垃圾一樣說丟棄就丟棄！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他，親手毀了他！可是，他是特種兵，我殺不了他，也毀不了他，我只能慢慢等著，等著看有一天，他會落到什麽下場！”

我停下腳，不想再繼續聽下去。他最後那幾句咬牙切齒的話，讓我渾身一陣陣地發寒。或許，我沒有他愛得深；也或許，是我天生地沒有他那麽偏激。高天龍對我同樣的薄情寡義，同樣的冷心冷血，但是，正因為高天龍從一開始就警告過我不要投入感情，我對他有怨，卻沒法有恨。

甚至於這十幾天充滿激情、充滿對情與欲最浪漫最美麗的探求與追索，哪怕一切從頭來過，我仍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高天龍的確很無情，無情到有些冷血！但是，遇上他，戀上他，我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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