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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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如約去了那家同志酒吧。

所謂同志酒吧,就是專做同志生意的酒吧。門面很小,也沒有什麽大廣告牌一類。白天一道卷閘門拉著,到了晚上卷閘門拉起,只露出一道狹窄的玻璃門。裏邊的光線幽暗,音樂也不會太響亮。

當然聽說一些大城市比較出名的同志酒吧也會很招搖,裏邊有歌舞,也會有很氣派的門面。不過那樣的場合很稀少,大多數的同志酒吧,就是跟我描述的一個樣。

而當我們幾個人推開玻璃門進去,又上了一道矮矮的樓梯進到大堂,大堂裏不多的幾個客人,全部回頭看著我們。

光線真的很幽暗,而且微微閃爍,根本看不太清人臉。但是跟著我們一起有兩個女孩兒總是能夠一眼認出來的,所以大堂裏的人好像都吃了一驚。一個服務生迎了上來,小聲說了一句:“幾位……我們這裏不接待女客的!”

“我們知道!”王彤大大方方開口,“放心吧,他們四位都是同志,我們是他們的好朋友,跟他們一起來見識一下而已!”

“這樣啊!”

服務生明顯松了一口氣,引著我們到一張桌子跟前坐下。幾個人相互傳遞著菜單,點了幾瓶啤酒,和幾碟小點心。

我悄悄向著周圍瞅幾眼,客人都靜悄悄的,大多數都是一個人兩個人占一張桌子,眼睛四處亂瞅。只有我們這一桌一起四個男孩兒,再加兩個女孩兒。

我看見很多人在向著我們這邊瞅。一來可能是因為我們這裏有兩個女孩兒,二來高天龍朱俊豪兩位高大威猛在酒吧裏找不到第三個。相比較而言我跟蘇玉國也算不醜的了,但就沒有那麽吸引人看。

後來有一桌的兩個男孩兒站起身下到場中去跳舞,王彤張曉茹馬上也慫恿我們去跳。朱俊豪沒所謂,拉了蘇玉國就下場。王彤幹脆推了高天龍一下,高天龍才說了一句:“山裏人,不會跳舞!”

“不是不會,是不敢吧?”

張曉茹使起了激將法,而高天龍則當著沒聽見。

說真話我也覺得兩個男人一起跳舞怪怪的,不過如果高天龍肯跟我跳,那又另當別論。

可惜他不肯跳,我也不敢開口強求,只能回過臉去看著朱俊豪跟蘇玉國跳。

“小樂,你想不想跳舞?”張曉茹又不知打起了什麽主意,“你看,那邊有個人註意你半天了,高酷帥既然不肯跟你跳,你找別人跳去!”

我嚇一跳,也不敢去看是不是真有人註意我,趕緊搖頭。

“不,我不會跳,也不想跳!”

“你倆真沒勁!”王彤裝出一副怨婦模樣,“一整天了,一點兒都不像情侶!”

情侶?

要是高天龍能把我當情侶,拿命換我都願意。但是很可惜,別說情侶,連“男朋友”他都認得很勉強。

“高酷帥,這個世上……到底有沒有什麽是你真正在乎的?”張曉茹忽然冒出來一句話。

高天龍對這句話仍然不理不睬。而我,當著兩個女孩兒的面,有一種惆悵與失意,慢慢流過我的心。

“其實小樂,”張曉茹馬上又看出了我的失意,“你千萬別灰心!像他這種人一旦在乎了,就是一輩子死不放手的那一種。所以你加把勁兒,我看好你!”

我笑一笑,是苦笑。雖然跟高天龍已經相處了十幾天,可是我連一點兒也摸不透他,相應地,起碼在他面前,我沒法兒看好我自己。

※※※

兩個女孩兒跟我們在酒吧並沒有待到很晚,大約十點左右,王彤的手機鈴響,不知道是她家裏人還是她男朋友催她回去,兩個女孩兒就起身告辭。高天龍這時候倒表現出紳士風度來,問要不要送她們,兩個女孩兒說不用,她們出門會打的,高天龍就沒有勉強。

等兩個女孩兒一走,立刻有好幾個年輕的男孩兒向我們桌子跟前湊過來。有幾個甚至當著我跟蘇玉國的面,就跟高天龍朱俊豪要電話。高天龍沒給他們電話號碼,只將其中最俊俏的一個的電話留了下來。

而朱俊豪呢?幾乎來者不拒!只要跟他要電話的,他都給。

反而我跟蘇玉國幾乎沒什麽人理睬。我沒人理睬還能說得過去,因為那幾個向高天龍朱俊豪大獻殷勤的男孩子,個個兒都不比我長得差。但是蘇玉國也乏人問津,我就感覺有些冤枉。因為起碼在我看來,酒吧裏帥哥兒是很多,但是最漂亮的一個,仍然非蘇玉國莫屬。

※※※

直到好些年以後,接觸的“同”類人群漸漸多了,我才恍然大悟。那晚我跟蘇玉國所遭受的冷遇,正是絕大多數同性戀者最苦不堪言的一件事。

同性戀者當然有很多苦,比方說不能被世俗理解和接受;再比方說因為不被世俗理解和接受,我們不敢將自己最真實的一面暴露在陽光下,有時候明知道身邊還有其他的同性戀者,我們也不敢主動挑明,更不敢主動向對方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意。而結果就造成很多同性戀者,可能終其一生,也找不到一個愛的人,甚至有可能連真正接觸一個“同”類的機會也沒有。

比方李老師,他肯定早已經猜到了高天龍是個同性戀者,高天龍同樣也在很早以前知道了他是。可是,一直到現在,兩個人都沒敢捅破這層窗戶紙。

但這並非是同性戀者最苦的一件事。拿男女之情來說,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可是對於同性戀者來說,本來就是少數人群,還要分“攻”分“受”,而且絕非所有同性戀者,都能做“攻”,都能做“受”。

這才是最要命的!

那天朱俊豪跟張曉茹說,現實生活中“受”比“攻”要多得多,而且大多數“攻”可以做“受”,但是大多數“受”卻做不了“攻”。他是對的,因為男同性戀者之所以會成為同性戀,本身就是有著男人的身體,和女性化的心理——只不過這種女性化的心理或多或少!而就絕大部分男同性戀者來說,女性化的心理都很重,都希望被占有,被保護——這就是所謂的“受”了,而且基本上是做不了“攻”的“純受”。而另外那一小部分,就算生理上能夠做“攻”,從心理上來講,當遇到另一個更強大的“攻”的時候,他也寧願做“受”。所以在現實生活中“攻受相宜”的情形並不多見,現實生活中最常出現的一種情況,反而是兩個同性戀者好不容易碰了頭,卻是“受受”難相親。

這就是那天晚上,為什麽我跟蘇玉國無人理睬,高天龍朱俊豪卻如同眾星拱月的真正原因。因為“受”多“攻”少,尤其像他們倆這樣的“純攻”,更是鳳毛麟角!

同性戀有太多苦,但這是其中最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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