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然從小是在虛靜寺長大的，是虛靜寺的一個小和尚，方丈說，他是在一個晚上被人丟在寺門口的。那晚還下著雨，寺內和尚突然聽見門外有嬰孩啼哭之聲，個個都嚇極了。虛靜山雖然有虛靜寺他們虛靜寺坐鎮，可山中鬼怪不少，突然聽見嬰孩啼哭，恰逢又是下雨，便都以為莫不是有什麽鬼怪前來騷擾。和尚們紛紛去叫了方丈，方丈修行高深，普通鬼怪都不是他的對手。方丈開了門，不是什麽鬼怪，是一個凡人嬰孩，身上的包裹被雨淋的有些濕了，應是感覺到了冷，才哭了起來。

方丈心懷慈悲，當即說了一聲“阿彌陀佛”之後，便俯身抱起了那嬰孩。自此，那嬰孩便留在了虛靜寺，方丈為他取名為孑然，意為孑然一身之意。方丈說，這嬰孩雖來時孤身一人，可希望他往後能有多人陪伴。也因此，寺內和尚都極是照顧小孑然，還特地養了只羊，每日餵他羊奶，由寺廟和尚們輪流照顧。

孑然小時候的記憶就是，全寺院的和尚輪流照顧他，今日拂曉師兄一邊做功課一邊帶他，明日便換成末樸師兄邊照顧他邊種菜，澆水時還不忘給他表演什麽澆水大法，逗他開心。他小時開始記事時，最先記得便是寺廟裏的各位師兄們，盡管他們都是光頭，可他就是閉著眼也能認出來。

孑然是一個特殊的孩子，方丈撿到他的時候便算到了。隨著他越長越大，眾和尚們也都發現了。原先虛靜山裏有許多鬼怪，虛靜寺平日裏人氣少，偌大一座寺廟統共一百多個和尚，不像皇宮，陽氣重還有龍氣，那些鬼怪有時興致來了總愛跑來捉弄他們。可自從小孑然來之後，就再沒有過鬼怪前來。他們有時出去砍柴時，跑的遠了也會遇到，可只要離寺廟近一些，便絕對不會遇到，準確來說，是離小孑然近一些。虛靜寺的和尚們說，小孑然是佛祖送給他們的寶。

小孑然對此倒是沒有什麽感覺，只是每每聽師兄們說今日哪位師兄被一個鬼怪愚弄了，都會心生好奇。他想，鬼怪是什麽樣子的？他跑去問了拂曉師兄，拂曉師兄告訴他，鬼怪都是吐著長長舌頭，翻著眼白，七竅流血的樣子，最愛嚇像他這樣的小孩子。末了，拂曉師兄又極是痛心地說上一句“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拂曉也是一片善心。”

他那時還小，不懂，只記住了鬼怪都是長的很嚇人的，最愛嚇他這種小孩子。可方丈說他天生體質特殊，是鬼怪的克星，所以他一次也沒有見過長的嚇人的鬼怪。

六歲時一天，寺廟發生了一件大事。對他最好的幾個師兄之一，拂曉師兄，因犯下了大錯而被趕出了寺廟。末樸師兄告訴他，拂曉師兄是因為被一個女鬼引誘了才被趕出寺廟的。他不理解，便跑去找拂曉師兄，在寺門前他見到了背著包袱的正要離開的拂曉師兄。他問拂曉師兄，“師兄你不是說鬼怪都是很嚇人的嗎？為什麽你會被引誘了。”小小的孑然根本不知道引誘是什麽意思，只是末樸師兄告訴他，引誘是大錯，只要被引誘了便要被趕出寺廟。

拂曉笑笑，一如平日裏對著他時笑的那般明朗，拂曉師兄說，“鬼怪就是很嚇人的，師兄是一時眼瞎，小孑然，你往後可一定不要像師兄這樣，可不要上她們的當。”

拂曉師兄說完後俯身抱了抱他，便離開了虛靜山。那個時候，小孑然以為他的拂曉師兄還是會回來的，便每日都坐在寺面山門前的臺階上，一坐就是坐到天黑，等拂曉師兄回來。末樸師兄那時也很傷心，他告訴小孑然，拂曉再不會回來了。

他不信，可末樸師兄是不會說謊的，小孑然這才難過起來。他想，往後再沒有一個和尚，能讓他騎在脖子上，當他的馬，跑著去撞別人，撞了人就和他一起大笑起來。也不會有一個和尚，天天誦經給他聽，見他聽不懂，便裝模作樣地說道他一番。後來見了一只鬼後，小孑然又想，也不會有這麽一個離經叛道的和尚，一面說著出家人不打誑語，一面笑嘻嘻地騙他說鬼怪是如何嚇人，最後又被他說的如何嚇人的鬼怪騙得破了戒。

拂曉師兄是春天走的，他等到了秋天。門前又落了許多黃葉，山門旁邊有棵大銀杏樹，秋天的時候，天天落葉。末樸師兄正拿著掃把認真打掃著，這裏本該是他掃的。虛靜寺極大，和尚又少，這幾年不過多添了四個和尚，又走了拂曉，仍是一百來個可，人這麽少，光是打掃就很吃力，拂曉走的時候小孑然剛過的六歲，也被分了一塊地打掃，便是山門前這一塊。可末樸師兄嫌棄他小，連掃把都拿不動，便每每下午晚些時忙完一切後趕過來替他掃了。

今日末樸師兄掃完地後，又勸他不要等拂曉師兄了。末樸師兄說，他也很想拂曉師兄，可就算再想拂曉師兄也不會回來，就是方丈同意讓他回來，他也不會回來。末樸師兄又說，拂曉師兄他，怕是沒臉再回了。

末樸師兄最後嘆了口氣走了，小孑然仍坐在那裏，雙手撐在冰冷的臺階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正前方上山的路。這虛靜山南面除了和尚便是鬼怪，小孑然是鬼怪不侵之身，北面的人也不會到南面來，末樸也不用擔心他的安全，便由著他坐在那裏。

今日他仍然沒有等到拂曉師兄，卻等來了一個特別的鬼，他不像拂曉師兄說的那樣，吐著長長的舌頭，翻著眼白，七竅流血，反而很好看。那個鬼笑起來一口白牙，明朗得有些像拂曉師兄，這個鬼很特別，他好像不像師傅說的那樣怕他，師傅說，只要是鬼就怕他。起初，他是不知道他是鬼的，是他自己坦白的。

那個鬼是突然從他上邊掉下來的，正落到他面前，嚇了他一跳，小孑然睜大眼睛，問他，“你從哪裏掉下來的。”

那只鬼無辜地眨眨眼睛，伸手指了指上邊，真是個好生清秀的小和尚。小孑然擡頭去看，頭上是那棵銀杏樹的枝幹，攀枝交錯，一根枝幹正晃著，往下落著樹葉，有幾片落到了他的身上。那只鬼一撩衣擺坐到了他旁邊，隨手幫他拿下了落在他身上的樹葉。小孑然手指著那根晃動的樹枝，一臉懵懂地問他，“你怎麽坐到那裏的。”

“我會飛。”那只鬼一副自豪的樣子。

“你為什麽會飛？”小孑然雖小，可也知道，凡人是不會飛的，就是像方丈那樣的修行高深之人，也是飛不起來的。

那鬼聽了便說，“我是鬼嘛，鬼不都會飄，飄跟飛有什麽不一樣。”意思是，我會飄，所以就會飛。

小孑然睜大了濕漉漉的雙眼，驚奇地看著他，說，“你是鬼？”

那鬼點點頭，“是啊。”

“那你為什麽不吐舌頭？”小孑然問他。

“為什麽要吐舌頭，裝可愛嗎？”那鬼奇怪道，又伸出了自己的舌頭，胡亂動了動，跟寺廟和尚們的一樣，並不長。

小孑然又問他，“那翻眼白呢？你為什麽也不翻眼白？”

“那樣很難受的，小和尚，你自己試試翻個白眼，就知道了。”那鬼說，他覺得這小和尚有問題，而且是腦子上的問題，不過也是，那一群子和尚能教出多好的孩子，好好地孩子都被教成這副傻的不可救藥的樣子。

小孑然覺得拂曉師兄騙了他，可拂曉師兄不能說謊話，於是，他又問，“那你會七竅流血嗎？就是從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裏流出血。”

那只鬼聽了他的話後，仿佛被嚇到了，連忙摸了摸自己的臉，見手上幹幹凈凈的，長舒了一口氣，說“我好好的，幹嘛會流血。”

小孑然這會可以肯定了，拂曉師兄騙了他，鬼既不會吐出長長的舌頭，也不會翻眼白，七竅流血。不過愛嚇人倒是真的，剛剛那鬼就是突然從樹上掉下來，嚇到了他。那鬼見他不說話，又問他說，“小和尚，你們這裏那個令所有鬼怪聞風喪膽的和尚是哪個啊？”

小孑然想了想，虛靜寺裏沒聽說哪位師兄能令鬼怪聞風喪膽，通常都是鬼怪嚇他們，不過，他說，“我們寺廟沒有令鬼怪聞風喪膽的和尚。但是方丈說過，我是百鬼不侵之身。”

“你！？”那鬼看起來好像很是驚訝，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好幾遍，說，“鬼為什麽要怕你？”

小孑然搖了搖頭，這只是方向說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麽。

那鬼思忖良久，問他說，“小和尚，你叫什麽名字？”

“孑然。”小孑然乖乖地回答道。他覺得這個鬼一點也不嚇人，也不像是愛作弄人的，不由得心生好感。當然，也是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見鬼，也覺得有些新奇。

“噗…哈哈…”那鬼抱著肚子大笑了起來，邊笑邊斷斷續續地說，“孑…然，孑然，哈哈哈，這誰給你起的，巴不得你連個媳婦也找不到，孤獨終老啊。”

“出家人不能成家。”小孑然一本正經地說了曾經末樸師兄跟他說的戒律之一，出家人不打誑語，出家人不能喝酒，出家人不能吃肉，出家人不能殺生……

“小和尚，你怎生如此無趣，是不是被那群和尚教的傻了。”那鬼說道，覆又攬過小孑然的肩膀，說，“叔叔今天告訴你一件事，這世上啊，只有情愛最是讓人欲罷不能。”

“情愛是什麽？”小孑然懵懂地問道，拂曉師兄離開的時候，有一個師兄好像就說了情愛，他說情愛最是要不得。他想，情愛到底是個什麽東西，這個鬼說情愛是個好東西，可師兄怎麽說情愛是要不得的呢？

“這個嘛。”那只鬼繞了個關子，說，“等你長大就明白了。”

可此時的小孑然，在心底卻有了計較，他想，鬼的情愛和人的情愛應該是不一樣的。對鬼來說，情愛是好的，可對人來說，情愛是要不得的。小孑然暗下決心，以後誰給他情愛，他都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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