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那只鬼又來了。

那鬼一來便見到坐在臺階上的小孑然，他飄到了小孑然頭頂的樹幹上坐下，問道，“小和尚，你怎麽還在這裏？”

“我天天在這裏。”小孑然聽是昨日那鬼的聲音，便擡頭去看，那鬼正坐在樹幹上，還是昨日那一身水粉色薄紗衣，他想，鬼應該不用換衣服吧。

那鬼低頭與小孑然的目光對上，他問，“你天天在這裏幹嘛呢？”

“我在等人。”小孑然回答，他覺得這樣仰著頭說話好累啊，可末樸師兄說過，說話時要看著對方，否則便是不禮貌。

“等誰？”那鬼問。

“等我拂曉師兄，他被師傅趕出寺了。”方丈便是小孑然的師傅，他也只有小孑然一個徒弟。

“既然被趕出了，那怎麽還可能會回來。”那鬼回道。他做鬼的這麽多年，也見過不少被趕出寺廟的和尚，不管是因為什麽，只要一被趕出，便不可能再回寺廟。畢竟只要是被趕出去的，那便都是破了戒，只要破了戒，便不算的和尚，沒資格再留在寺廟修行。

小孑然不說話了，每個人都是這麽對他說的，都說拂曉師兄不可能回來，可不管他回不回來，他就是想等。

那鬼見他不說話，從樹上跳了下來，落到他身邊坐下，問他，“不開心了？”

小孑然誠實地點點頭。

“這可不好辦，我最不會哄小孩子了。”那鬼說。

小孑然有些生氣，他才不是小孩子，他也不需要人哄。過了會兒都沒聽見那鬼說話，小孑然偷瞄了那鬼一眼，那只鬼不知何時側躺在了石階上，一手撐著頭，另一只手把玩著什麽，好像是兩顆珠子，被他握在手心轉來轉去。他的頭離他極盡，像是就枕在他腿上。小孑然問他，“你為什麽又來這裏？”

那鬼說，“我拿了一個小氣鬼的東西，他追著我不放，想著他不敢來這裏，我就躲到這裏來了。”

“你拿了他什麽？”小孑然問。

那鬼把玩著珠子的手停了下來，越過頭頂伸到他面前，說，“諾，就是這個。”

兩顆夜明珠，他在大殿裏見過這東西，有很多。虛靜寺的每次翻修都是皇室做的，皇室又向來不缺金銀珠寶，在一次翻修大殿時，便鑲嵌了不少夜明珠，小孑然經常出入大殿，自是認得。小孑然想起了末樸師兄的話，便對那鬼說，“拿人家的還是還回去好。”

那鬼聽了，收回了手，嘆了口氣說，“我倒是想還，可我怕他打我。”

“你打不過他？”小孑然好奇，原本他看這個鬼不怕他，應該是一個厲害的大鬼，可大鬼會怕被別的鬼打嗎？

“我死的又沒他早，當然打不過。”那鬼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

小孑然本想問他死了有多少年了，又覺得這樣問太過直白，萬一他傷心了怎麽辦，便問那鬼，“你年齡是多少。”

“死的時候二十二。”那鬼說。

“那你的名字呢？”小孑然問，那鬼都知道他的名字，末樸師兄說過，禮尚往來，他應當也該知道他的名字才是。

“華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那鬼不甚在意地回道，繼續把玩著珠子。

原來他是個女鬼，小孑然想。他自小在虛靜寺長大，寺裏師兄都是男子，他從未見過女子。聽師兄們說，女子都愛穿紅色，粉色的衣裳，長的很是漂亮，說話緩慢動聽，且都有個很好聽的名字。本來他見那鬼穿一身水粉色衣服，又長的漂亮，便想著他到底是女鬼還是男鬼，因為他說話一點也不緩慢動聽。可現在又知道了那鬼的名字，真是個好聽的名字，看來他就是個女鬼了，大抵是個說話像男鬼的女鬼吧。認真地想了想後，小孑然默默地往旁邊挪了兩步坐下，末樸師兄還說了，男女授受不親，就算華夭是個鬼，那也不行。

感覺到了小孑然的動作，華夭坐起身，不悅地看著他，說，“小和尚，你作甚離那麽遠。”

“末樸師兄說，男女授受不親。”小孑然一臉誠懇。

華夭一下子就怒了，他說，“你覺得我是個女的！？”

“難道不是嗎？”小孑然迷惑地眨眨眼，他應該沒有猜錯啊，畢竟那都是師兄們說的，師兄們不能騙人，而華夭也很符合啊，除了說話那點。

“當然不是！”華夭叫道，“我可是個貨真價實的男的，不信你摸摸。”

華夭說著便閃身到小孑然身前，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就要往自己衣服裏探去，小孑然忙掙脫了，憋紅了一張臉說，“那你為何…為何要穿這種顏色的衣服？”

華夭無奈，當他情願想穿嗎？若不是他是小倌館老板，他才不會穿這種衣服，水粉色的薄紗做成的衣服，穿著露出大片胸膛，一看就不正經。可他死的時候就穿的這身，他成了鬼，又不能再穿那衣服。最後，華夭只說一句，“這是有原因的。”便不再多說。

小孑然點點頭，便不再問了。之後他的末樸師兄又過來幫他掃地了，華夭又飄回到了樹上。末樸過來後，倒是沒多說什麽，只問了他冷不冷，還說秋日風冷，莫要受涼，他都一一仔細答了。在末樸師兄轉身去掃地後，小孑然長長地舒了口氣，還好師兄沒有看到華夭，不然師兄問起來，他不能騙師兄，又不想說，師兄肯定會生氣的。師兄們都知道他有百鬼不侵之身，對此，師兄們很開心，因為師兄們認為，鬼怪不會來騷擾他們真是可喜可賀。於是和華夭認識了這件事，倒像是他不可言說的秘密。

末樸師兄走後，小孑然松了口氣，擡頭望去時，那只叫華夭的鬼不見了。

晚間到了休息時間，小孑然乖乖躺在床上，還沒有睡著。虛靜寺房多人少，上上下下無論什麽品階的和尚都是一個人住的。小孑然從五歲時便也有了屬於自己的房間，當然他的房間在拂曉師兄隔壁，離末樸師兄的房間也不遠，也因此，他和拂曉、末樸兩位師兄關系更為好一些。

小孑然一眨不眨地靠床的那面墻，墻的另一邊是拂曉師兄的床。拂曉師兄在他一個人睡到隔壁後，便將兩個房間的床移了位置，讓兩張床之間就隔一面墻。那是拂曉師兄怕他一個人睡害怕，才這麽做的，每晚他的拂曉師兄都會輕叩幾下那面墻，以此來告訴他，他的拂曉師兄就在隔壁，讓他不要害怕。而他每每聽到了輕叩聲，也會回叩兩下，不過因為他人小，力氣不夠大，每次都是極小的一聲。

“叩叩。”小孑然一怔，隨即又放松了下來，許是產生了拂曉師兄說的幻覺吧，他竟然好像又聽到了輕叩聲。

“叩叩。”這次小孑然是真的聽清了，不是拂曉師兄說的幻覺，而是真的聽清了。那個輕叩聲和拂曉師兄的不一樣，拂曉師兄的每次都是緩慢的兩下，而這輕叩聲卻是極快的。小孑然想，難道是末樸師兄在隔壁？可是末樸師兄也不知道拂曉師兄會每晚為他輕叩白墻，難道是拂曉師兄回來了？

小孑然被子一掀，麻利地跳下床，鞋子也顧不上穿，跑到了隔壁房門前停了下來，深呼了一口氣，推開房門走了進去，聲音很小地問，“拂曉師兄？”

“原來是個這麽小的。”小孑然還未走到裏邊，就聽到這麽一聲，他一下子就聽出來，是那個叫華夭的鬼，他往床邊走去，又聽華夭說，“本以為隔壁會是個俊俏和尚，本想幽會一番，不想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唉，可惜了，可惜了。”

那邊華夭直說著可惜了，這邊小孑然站在床前，一動未動，他覺得這個好像不是白日裏的那個鬼，雖然長的一樣，穿的一樣，可他感覺就是不是，而且面前這個鬼像是第一次見他。

床上側躺著的那個跟華夭長的一般無二的男子，來來回回地打量了小孑然一番，說道，“仔細一看，你這小和尚長的真不錯，細皮嫩肉的。”

小孑然有些疑惑，為什麽華夭不認得他了，還這麽對他說話，說他細皮嫩肉的，小孑然想了想，問他，“你是不是要吃了我？”

“哈哈，小嫩肉，你真聰明，大哥哥就是要吃了你。”那男子笑道，還頗為暧昧地伸出舌頭，添了一下薄唇。

當然，對於他的這個動作，小孑然自是不明白的，只以為他是真的要吃了他，把他吞到肚子裏，他天真地問那鬼，“你為什麽要吃我？”

“因為大哥哥就喜歡你這種小小的，細皮嫩肉的。”那鬼說完，身子一飄，飄到了小孑然身後，將頭放在小孑然的肩膀上，對著他的耳朵吹了口氣。

“華夭，冷。”鬼的陰氣是極重的，那鬼一口氣吹到他耳朵上，小孑然便冷的一哆嗦，這一哆嗦，才發現腳也很冷，他忘了穿上鞋子了。

那鬼聽了卻是一頓，剛剛那小和尚叫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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