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鱗走了，說是要回鮫人一族遺跡，尋什麽東西。蘇靈的屍體她用鮫珠修覆了，看起來就像活了一般，可金鱗知道，蘇靈的魂魄不在，光有軀體是不行的。想要蘇靈魂魄歸位，徹底覆活，還需要一樣東西。這件東西，她藏在了鮫人一族遺跡裏。

走時，她告訴蘇止，在她回來之前，要保護好蘇靈的身體，還有，等她回來，他們就在一起。

金鱗說這話的時候，蘇止沈默了很久，他想就算蘇靈回來了，他又能否毫無芥蒂和她在一起，終是有什麽不同了。蘇靈的死也讓他明白了，金鱗倒底是個鮫人，跟他一介凡人不同，金鱗不僅有比他長很多的壽命，還有跟他不同的生活。金鱗活在水裏，他活在地上，就算金鱗能變出雙腿，變的跟人一樣，可天性呢。金鱗會吃人，會殺人，他不確定金鱗是否能為了他改變。若是不能，他要如何和她一起，和一個可能是殺人魔的怪物相處一生。

可想了很多，最後蘇止還是答應了金鱗，他說，“等你回來，我們就在一起。”

是的，在一起。蘇止想，就算金鱗是殺人魔又如何，倘若他們真的在了一起，就算金鱗不會為了他改變，那他便改變自己，他會和金鱗一起，找一處河岸，避開人群，安穩度日。他想，就算他老了金鱗還年輕又怎麽樣，至少，他這一生是沒有遺憾了。而蘇靈會好起來，她會回到蘇家，替他孝敬爹娘，她還會找到一個深愛她的人，過完幸福的一生。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蘇止想，只要阿鱗回來，一切都會好的，可他沒能等到他的阿鱗回來。

蘇靈死了，他不知該如何回去面對爹娘，便決定等蘇靈覆活之後再回去，希望家裏一切安好。

林中有野果，蘇止一直以野果果腹，三天以來，俱是如此。

這日，蘇止如往常般進林中采果。蘇靈的屍體他放在花地，金鱗說過，她走後，不會有人找到花地的，他便放心地把蘇靈的屍體放在花地。

蘇止老遠見前邊有棵結滿了果子的樹，便跑了過去。到了近處才發現，有一獵戶打扮的人也在那裏，正拿著一個果子在啃。

蘇止沖他打招呼，“這位大哥，你也是來摘果子嗎？”

“對啊，這果子…”低頭啃果子的獵戶邊說邊擡頭，見來人是蘇止，頓時止住了話音，一副見了鬼的模樣，“你可是蘇家綢緞莊的蘇大公子？”

“在下正是蘇止。”托那四十一匹綢緞的福，整個常州，怕是無人不識他。見獵戶認出他，蘇止也不奇怪。

那獵戶倒是奇怪道，“蘇大公子，你怎麽會在這？”

“這說來話長，蘇止在此地等人。”蘇止答道。

那獵戶一聽，便說，“那我老李勸你一句，你還是趕緊走吧，走的越遠越好。”

“大哥這話是什麽意思？”蘇止奇道？

“你不知道？”獵戶一臉驚訝。

“知道什麽？還請大哥明說。”蘇止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那獵戶見他確實是不知情的樣子，嘆了口氣說道，“造孽啊，蘇家綢緞莊昨夜一夜之間被滅口了，今天早上，我去街上，到處都傳遍了這件事。”

“什麽！”蘇止不敢置信地大叫道，隨即兩手抓了獵戶的肩膀，說，“你說蘇家怎麽了？”

那人被抓著肩膀也不惱，好心地重覆一遍，“蘇家被人滅口了，聽說只剩你和你妹妹了。那些人說是為了一塊料子，好像是什麽鮫人的東西。我聽人說，他們說你可能知道鮫人的行蹤，還想抓了你呢。”

“滅口……滅口…”蘇止喃喃道，一副失了魂魄的樣子。

那獵戶見他這幅模樣，也是不忍，他是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也不知道啥鮫人不鮫人的，但見蘇家被滅口也知不是什麽好東西，說了一句“蘇大公子，你還是快跑吧，有多遠跑多遠。”便也走了。他雖然同情蘇大公子，可他一個獵戶，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這些事他還是少招惹為妙。

獵戶說了什麽，他已經聽不到了，腦子裏嗡嗡作響，只剩下了滅口兩字。最終，他動了動，緩慢地朝林子外走去，他要去看看，親眼確認。

將將走出林子，刺眼的光照下來，蘇止突然就抱頭痛哭起來，他想，他果然是騙不了自己。蘇家因為一塊料子被滅了口，那料子不就是鮫綃，是他親手給蘇老夫人也就是他娘的。都是因為那鮫綃，若不是鮫綃，蘇家怎會被滅口。

哭了許久，蘇止用衣袖抹了幾把臉，站了起來。他不能留在這裏，他要回花地，在那裏別人找不到他。他還不能死，現在蘇家只剩下他和蘇靈，要是蘇靈活了，他還要照顧蘇靈。如果他也不在了，那蘇靈活過來後肯定會崩潰的。

“是蘇止，快追。”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大喝。

蘇止一聽，拔腿跑了起來，是與花地相反的方向，他不能把他們引到花地，那樣他就保不住蘇靈的身體，與阿鱗的秘密也會暴露。

“我這一路，便逃到了澧州。”蘇止輕聲道，他拎起桌上的茶壺為自己倒了一杯，借著喝茶，掩去了淚意，他這從小愛哭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小時候還有人說過他如此好哭，跟個姑娘似的。

蘇止講完了自己的故事，房間裏一時沈默了下來，良久，帝長歡嗤笑一聲，說“人就是這麽貪婪。”

“就是就是，就會搶別人東西。”洛小邪符合道，帝長歡褒獎似的揉揉他的頭。

“無論如何，吾要帶你去見她。”墨清道。

蘇止並未作何反應，只輕聲說了句，“我妹妹怕是真的…不在了吧。”

“說不定金鱗小姐姐又把她撕了。”帝長歡接道。

蘇止聽此苦笑了一聲，“畢竟我也算是失約於她。也罷，明日便做個了斷吧。”他說這話時，帝長歡看出，他是存了死意的。

他們決定在澧州休息一晚，第二日回常州。夜裏有不少宵小之輩打擾，正是捉拿蘇止的那些人，都被墨清處理了。這一夜，蘇止卻是難得的睡了個好覺，像是把一切都放下了。

第二日，墨清騰雲帶著一眾人回了常州，又給了他們避水丹，好下到水裏。

到了常州，蘇止顯得格外沈默，就是到了金鱗面前，蘇止也依然沈默著。

倒是金鱗，本先什麽怨，什麽恨都沒有了，她沒有問他為什麽不等她，而是揚起一抹得意又帶著些苦澀的笑，“凡人，覺得本鮫人的住處不錯吧。”

蘇止一聽，有些愕然地擡起頭，往四周看了看，正是原來的花地，不過被水淹沒了，在他腳下，就是曾經的花地，靜謐地存在著。蘇止笑了，說“阿鱗的地方，自是極好的。”

後來他們一起說了很多話，有說有笑，只談過去美好的日子，不談以後要如何。他們都知道，到現在，怕是什麽都變了，也許就在當初蘇靈死的時候就變了。

金鱗沒有問他，為什麽不等她，蘇止也沒有問金鱗，他的妹妹覆活了沒有。答案似是就放在那裏，他們都不願碰觸。

金鱗說，“淹沒常州不是有意的，我那時控制不住自己，你家人可還好？”

蘇止搖搖頭，說“我家人早在之前便被人滅口了。”

“怎麽會？”金鱗驚訝，缺見蘇止一副不想再說的樣子，便也不問了，兩個人都靜了下來。

不遠處的水裏，帝長歡們等著他們。

“真是奇怪，本帝還以為金鱗小姐姐會吃了蘇止。”帝長歡說道。

“為何要吃他？”墨清的視線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帝長歡，見他出聲，便問道。

“說好等金鱗小姐姐回來就要在一起，去過神仙日子，結果蘇止放了她鴿子。若換做是我，肯定把蘇止吃了。”帝長歡回道。在金鱗的眼裏，蘇止應當是一個背信棄義之人，按做鮫人的習性，吃了所愛之人也是常事。不過在金鱗和蘇止的故事中，雖然看起來蘇止是用情最深的一方，可事實上金鱗的情分一點都不比他少，甚至可能會更多。

墨清垂眸，並不答話。

洛小邪懵懂地眨眨眼，他不理解他們在說什麽，吃就吃，不吃就不吃，為什麽非得找那麽多原因才吃。

良久後，金鱗帶著蘇止一同游了過來。

金鱗看向墨清，說“你說的那東西，也是我無意中得到的。這東西本身就有很大的仙力，原先我還能控制它，以為是什麽寶物，可現下我也控制不了它。即使你不來，我也會想辦法把它取出。再讓它待在我體內，我怕是就要爆體了。”

說完金鱗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那東西就在這裏，卻不是她強行壓制，現下早已破體而出了。

墨清不語，他自是知道是怎麽一回事。那是洛閑的神脈，神脈離體時也帶走了洛閑幾乎全部的修為。這修為一但暴動，又豈是金鱗一個小小鮫人可以壓制的。金鱗能撐到現在，已是不容易了。

帝長歡看了看金鱗明顯隆起的小腹，驚訝道，“原來金鱗小姐姐不是有小孩了呀。”

“當……當然沒有。”帝長歡一說完，金鱗頓時鬧了個大紅臉，低下頭偷瞄了蘇止一眼，隨即又黯然起來。

蘇止也是紅了臉，不自然地幹咳兩聲，惹得帝長歡忍俊不禁。

墨清仍是一臉淡漠，不為所動，“只要你不抵抗，吾便會幫你取出。”

金鱗點點頭，說“你跟我來。”

墨清卻遲疑地看著帝長歡，一時並沒有動作。

帝長歡古怪地看著他，說，“你看我做什麽，金鱗小姐姐讓你跟她去呢。”

墨清這才默不作聲地跟上了金鱗。

等他們走後，帝長歡才轉頭看向一旁地蘇止，問他，“為何不說你不是故意不等她的？”

“你聽到了？”蘇止黯然。

帝長歡不好意思地笑笑，“可能水裏聲音聽得比較清吧。”當然，他是不會說因為好奇，他讓墨清給他加強了一下耳力……

洛小邪罕見地鄙夷地看了帝長歡一眼。

蘇止也不在意，低下頭道，“說了又怎樣，我和阿鱗終歸回不去了。”蘇靈死的時候，阿鱗說可以覆活她，他還抱著一絲希望，可蘇家被滅後，他僅有的一絲希望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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