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東西被取出後，金鱗一時有些虛弱，或者說，她本來就是強弩之末了。

墨清收回了手，掌心中一抹海藍色的光芒閃過，沈思了一下，說，“你是否有事要對吾說。”

金鱗說讓他跟著的時候，墨清便知，金鱗怕是有事要跟他說，否則不會為了取個東西就避開，來到這麽個洞裏。更何況，在金鱗身後放著的，他一看便知。

金鱗的魚尾無力地動了一下，虛弱地說，“我知你身份定然不普通，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你想吾覆活她。”墨清淡淡道。

不錯，金鱗身後放著的，便是蘇靈的屍體。也不能稱之為屍體，因為屍體沒有呼吸，而她有。蘇靈此時看起來和活人無疑，只除了比活人更蒼白的臉色。

“不錯。”金鱗說，“我取了鎖魂珠回來後，只見蘇靈的屍體，蘇止不見了。我喊了很長時間，才知他失約了。我那時心裏極是痛苦，那個東西也不受控制。我雖有心覆活她，卻也只勉強將她的魂魄鎖在了身體裏，想要她醒來，還需有人幫她把魂魄與身體契合。可我已經無能為力了，我連雙腿都化不出來了，不然也不會求你幫我找他。”

“既殺了她，又為何要覆活她？”墨清問。

金鱗便不答話了，她能說些什麽，殺了她覆活她，不過都是為了蘇止。

“吾知道了。”墨清說完，擡起手，瑩白的光芒纏繞著，緩緩增大，將蘇靈整個包裹了起來……

這邊等了好一會兒，帝長歡才見墨清淡然走了過來，便是在水裏，也似是在平地般。

“金鱗小姐姐呢？”帝長歡問道。

“她便不過來了。”墨清回答。

隨後，墨清帶著他們出了瀾水，騰雲立於瀾水之上。

墨清揮袖，瀾水便隨著他的動作開始翻湧起來，最終慢慢退了回去。

“奇怪，這水都流到哪了？”帝長歡好奇問道。他早就有此疑問了，這瀾水又未下暴雨，也沒有別的江水匯入，哪來那麽多水突然暴漲。

“自是回到原來的地方。”墨清答。

真是玄乎，帝長歡想，不過這不是人界的事，他理解不了也屬正常。

不過那水確實是回到了原來的地方。洛閑神脈控水的能力極其強大，能聚集整個人界的水，無論是河水還是雨水，更或者是地裏蘊藏的水，瀾水暴漲，暴漲的水便是來自於常州及附近州縣地底之下。

瀾水一退，被淹在水底常州的房屋便露了出來，水退城出，當真是奇景。

而蘇止，則是看著下邊花地的方向，開始出神。隔這麽遠，他看不清花地是什麽樣子的，卻也能看到光禿禿的灰色，哪裏稱的上是花地。

可蘇止又想，過個百年那裏又會恢覆成原來的樣子吧，畢竟他已經在那裏種上了種子。

以後帝長歡他們便和蘇止分開了。蘇止有蘇止自己的生活，剩下的，墨清既已拿到東西，他們也不便再插手。

常州蘇家綢緞莊裏，大水剛過，到處都是濕漉漉的，地也一踩就陷下去，沾上滿腳的泥。蘇止卻毫不在意，吃力地走著，看著這個他其實還不算太熟悉的地方。

這裏經過一場殺戮，可現在他看不出一點痕跡。

蘇止最終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間，躺在了潮濕還滴著水的床上，安靜地閉上了眼。他已經不知道以後還能去做些什麽了，家人沒有了，不能和所愛之人一起，蘇止想他這短暫的一生真是失敗。可還好，到底還是有些美好的事，能讓他在等著下陰曹地府的時候慢慢回想一番。

“哥哥，哥哥，哥哥……”意識朦朧間，蘇止好像聽到了蘇靈的聲音，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果真是蘇靈，正一副焦急的樣子。

蘇止臉色蒼白的笑了，“真好，到地府了，我們兄妹還能見一面。”

“哥哥，你胡說什麽呢。”蘇靈突然哭了，“哥哥，你不要嚇我，你沒死，這不是地府。”

蘇止猛地從床上坐起身，“你……你活過來了？”

“嗯嗯嗯。”蘇靈哭著點著頭。

蘇止笑著揉了揉蘇靈的頭，說了句“真好。”什麽真好，他沒有說。

蘇靈看著蘇止，看他一副求死的模樣，終是後悔了，她咬了咬牙說，“哥哥，蘇靈對不起你，你一直都誤會她了。”

蘇止茫然地看向蘇靈，“你說什麽？”

蘇靈哭著說出了很多事情，很多他不知道的。

當初蘇止染成了四十一匹綢緞後，蘇家老爺很是歡喜，將綢緞莊交給了蘇止。而與此同時，蘇家老夫人也告訴了蘇靈一個秘密。

蘇靈還記得那晚，老夫人把她叫到了房裏。

“娘的小心肝兒來了。”蘇靈一進門，老夫人便上前拉著她的手說道。

蘇靈笑的很開心，說“娘，你這麽說讓哥哥聽到，會說你偏心的。”

老夫人臉色不自然了一下，說，“靈兒，娘今天叫你來就是跟你說這個事的。”

“什麽事？”蘇靈好奇問道。

接著，蘇家老夫人便說了這個多年的秘密。蘇止不是她親生的。

當年蘇家老爺取了大戶千金也就是蘇家老夫人，靠著蘇家老夫人娘家的支持，蘇家綢緞莊才開始做大，在常州贏得一席之地。也因此蘇家老爺甚是依賴蘇家老夫人，即使蘇家老夫人生不出孩子，他也不敢休妻，甚至連娶房妾室都不敢。年輕時，蘇家老夫人也是個極為蠻橫霸道的人。

眼見他們年齡越來越大，蘇家老爺和蘇家老夫人商量，綢緞莊不能沒有繼承人，否則偌大家業他死之後，平白便宜了別人。蘇家老夫人自是同意，最終他們一合計，便在蘇家老夫人娘家親戚那裏抱回了個孩子，也就是蘇止。

他們決定把蘇止當做自己的兒子來養，一輩子瞞著這個秘密，也算是有個後。可沒想到的是，蘇止抱來六年後，蘇家老夫人竟有了蘇靈。

於是蘇家老爺便和蘇家老夫人又一合計，等到蘇止大了，便將蘇止的身世告訴他，再將蘇靈嫁給他，如此，也不失為個好辦法。就算蘇止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有蘇靈牽絆著，蘇止就只能是蘇家人，且絕不會有二心。

老夫人說完後，蘇靈震驚地睜大了雙眼，她沒想到，蘇止竟不是她的親哥哥，不是她親哥哥，而且，“娘，你和爹準備把女兒……許配給哥……蘇止。”

“是呀。”蘇家老太太狠狠皺了皺眉，一副厭惡的樣子，“便宜那小子了。”

頓了頓，她又說，“你爹已經準備找機會說這個事了，唉。”

蘇靈也不在意蘇家老夫人說了什麽，心裏高興極了。她想，上天真是厚愛她，本以為它藏著的心思是違背倫理的，未曾想，未曾想這份心思也是有資格的。

滿懷期待地從蘇家老夫人那裏出來後，蘇靈去了蘇止那裏，她等不及想告訴蘇止這個秘密，她想知道蘇止是怎麽想的。蘇止對她這麽好，應該是……對她有些好感吧。

可到了蘇止門前，蘇靈又忍不住笑了，暗罵自己，真是不知羞，萬一嚇到蘇止怎麽辦，還是讓爹爹告訴他吧。

這麽想，蘇靈便想離去，可想著已經到了，又打算去打個招呼再走，正好看看蘇止在幹什麽。

蘇止不在，房裏是空的，被子也疊的好好的。

蘇靈突然想起了那晚在瀾水邊看到的，頓時臉色難看了起來。蘇靈氣憤地回了自己院裏，卻在後院看到了那染好，正晾著的布，是蘇止染的。蘇靈想著，這布就是用那怪物的花染的就一陣嫉妒，憑什麽要用那怪物的花，憑什麽大晚上去見她。蘇靈越想越氣不過，拿起一邊以前家裏用來染布用的石粉原料，全撒在了涼著的布上。

這石粉的原料也是粉，撒在布上，不細看就看不出來，但是一遇水就會變色，還會發出異味。調制過後的石粉，正是對原料保留顏色，去掉異味。

從金鱗那裏回來的蘇止，如往常般睡了個好覺，第二日早早起來，收了早已晾幹的布，開始賣這一批綢緞。

結果比蘇止預想的還要好，每一匹綢緞都以高價賣了出去。

而買回去的達官貴人家眷們，大抵都是為了做新衣什麽的。用之前都會過水洗一遍，這一洗，問題便出來了……

蘇靈哭著說，蘇止卻是一直沈默著。當初的綢緞是因為什麽出了問題，都已經不重要了，蘇止並不在意。

而讓他在意的是，蘇靈說，他不是蘇家老爺親生的，他是抱養的。可想了想，又釋然了，都這個時候了，在乎這些有什麽用呢，很快他就什麽都不用管了。而蘇靈，他本想著要照顧她的，可聽了蘇靈說喜歡他之後，突然就不敢那麽想了。他想，果然他留在世上就是一個拖累。本想讓照顧蘇靈，讓蘇靈能開心地過完下半生，也算是報答蘇家。可有他在，蘇靈怕是怎麽也不會開心了。

“對不起，哥哥。”蘇靈整張臉都是淚水，嗓子都有些啞了，“我醒了後，她告訴我蘇家…蘇家沒有了，我只剩下你了，都是我的錯。”

“不怨你。”蘇止搖搖頭，事到如今他還能說什麽呢？

“不是的，不是的……”蘇靈絕望道，“不止這些，哥哥，我說了我喜歡你，所以我…我……”

所以她嫉妒金鱗，所以她犯了大錯，所以金鱗失手殺了她。

沒錯，金鱗是失手才殺了她的。一切的錯都在她自己，她現在知道錯了，可回不去了。蘇家也沒有了，她只剩下蘇止一個人了。她心裏明白，如果把這事也說了，那麽蘇止，怕是再也不會原諒她了。可那又能怎麽辦，蘇止他，他想死啊！

她喜歡蘇止，喜歡的不得了，她不能看著蘇止去死，哪怕蘇止恨她也好，只要蘇止願意活著，怎麽樣都好。她自己犯下的錯，她自己一個人承擔，一個人在以後的日子裏慢慢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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