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夏季已至，天亮的很早，日光自窗簾的縫隙透進來，照到床上。

言歡感覺到身側的人在動，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胳膊：“再睡一會兒。”

顧矜含著笑看她將醒未醒的懵懂模樣，忍住低頭親吻她的沖動。

他輕聲地說：“你再睡一會兒。我去買早餐回來給你。”

她睜開眼，對上顧矜的眸子。

仍有些陌生的臉孔上，卻帶著她異常熟悉的神情。

滿是寵溺，溫柔入骨。

他一直待她如若易碎珍寶般小心翼翼，盡管他知道，她其實早已被煉成堅硬磐石。

言歡重新閉上眼睛，口裏說：“我想吃善餘包子鋪的香菇豬肉包。”

他笑意一濃，從善如流：“好，我買回來後再叫你。”

“嗯。”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聽話地繼續睡。

細細碎碎的聲音落在她耳朵裏。是顧矜在洗漱，換衣，出門。

一如曾經的每一個普通日子。

言歡內心只覺平穩歡喜。

她靜靜地睡著，竟真的重新陷入安然無夢的好眠中。

似乎過了很久，她才再度聽見門被打開的聲音。

是他回來了。

門被輕輕合上，似是怕驚動了什麽。他換了鞋，朝臥室的方向走過來。

言歡幾乎聽不見他的腳步。她知道他在靠近，眼睛尚未睜開，唇邊卻已噙起微笑。

她已經嗅到了包子的香味，卻故意問：“包子買回來了嗎？”

他沈默了一秒鐘後，說：“買回來了。”

這句話落地，室內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滯。

躺在被子裏的人，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好像立即由水凍成了冰。

她睜開眼的時候，眼底毫無睡意，只有清醒的戒備。

意料之中的反應，卻還是隱隱刺痛他。

他沖著她笑了笑，將手裏裝著熱騰騰包子的袋子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是要現在吃，還是先洗漱？”

言歡一言不發，坐起身來，手悄悄伸往枕頭一側。

他將包子放在床頭櫃，探出一只手，握住她的腕。

並不太用力。但言歡無法掙脫。

他用另一只手摸到她放在枕頭旁的手機，然後才放開了她，當著她的面，輕描淡寫地，將手機掰成了兩半。

言歡看著他的動作。她的神情保持著平靜和淡漠，眼底卻有難掩的驚訝。

徒手輕巧地掰斷手機，這不是正常人的動作。

“歡歡，”他喊出她的小名，竟令言歡莫名覺得有些熟悉，“你看起來很吃驚。”

言歡盯著他，生硬地稱呼他：“朱越，上次見面的時候，我記得你還是個正常人。”

他笑了笑，搖頭：“我不是正常人。我也不是朱越。”

“所以，你是誰？”

他的笑容裏，隱約帶上一絲自嘲：“我是傅麟鵬。你還記得我嗎？”

言歡的瞳孔微微收縮。

傅麟鵬，傅麟鵬。他竟然問她是不是還記得他。

過往種種，在她心裏沈屙已深。這問題，沒有回答的必要。

他已經是她的一部分。如惡性腫瘤般埋在她身體裏，無法拔除，只能對抗。

“原來是你。我知道我們一定會見面，只不過……”言歡也笑了笑，“你還是厲害，輕輕松松就又騙過了我。”

一個“騙”字，再度刺痛他本就脆弱的神經。

傅麟鵬望著她，寂靜眼神裏蕩起波瀾。

他無法掩飾受傷的情緒，低聲說：“我不是故意想要騙你。我只是不知道很想你，卻又不知道該怎麽樣來見你。我很……害怕。”

是，他害怕。

言歡完全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

她看定他，並不因為他坦然直白的示弱話語而表現出任何軟化：“既然這樣，你為什麽又來？”

他並不回避，反而自虐般地迎向她鋒利如刀的視線：“我想跟你重新開始。”

言歡楞在原地。

他搶在她開口之前，說：“歡歡，別著急回答。過去的事情，當年你不能原諒，我完全理解。可是，這十年，我在西海監獄活得不如一條狗，最後也是慘死收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滿意這樣的結果，可是我已經……”

他並沒有說完，只是看著她的眼神裏，露出哀懇的表情。

言歡覺得那表情熟悉得刺眼。

十年前，當她發現了他的秘密，並決意與他決裂之時，傅麟鵬曾多次在她面前，露出這樣的表情。

她能夠從他的表情裏讀出來他的痛苦。

這何嘗不是一樣地，令她心碎。

“十年，”她無聲地笑了笑，“十年裏，你自然過得不好，但這是你該受的。可我呢？”

最後兩個字，言歡說得非常輕。

沒有什麽比來自言歡本人的詰問，更能傷害到傅麟鵬。

他雖有備而來，仍在言歡問出這兩個字後，陡然白了臉。

她端詳他臉色，心裏的舊傷疤在同一時間被重新撕裂。明明是痛的，卻又詭異地暢快無比。

或許她與傅麟鵬之間，活該就這樣地，相愛相殺。

“這十年，你活得不如狗，我又怎麽樣呢？你自作自受，可我只是無心之失，卻一樣受到懲罰。傅麟鵬，差一點我就被你完全毀掉。作為一個罪犯，你簡直值得為自己驕傲。”

他看著她，眼底的痛苦歉疚，擰成緊緊一團：“歡歡，我很抱歉。”

言歡笑了笑：“我提起過去的事情，不是希望你道歉。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們不可能重新開始。”

那時候，她傾盡氣力，認真愛過一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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