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絕望而熾熱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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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麟鵬來到帝都北郊的長思墓園時,是黃昏的時候。

黃昏的墓園非常安靜,來客稀少。墓碑一排排地立在地上,依著山勢逐次往上排開。

傅麟鵬並不知道傅新雅葬在哪裏,只是勉強探問到一些關於她離世時的情況。

與他所猜想的差不多一樣。

傅新雅一生從醫。收到確診通知以後,她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時日無多。

治療的效果微乎其微,或許勉強能夠延長一段生命,但同時也會給她帶來巨大痛苦。她會逐漸喪失自理能力,掉光頭發,萎縮成小小的幹枯的一團,最終毫無尊嚴地死去。

傅新雅留下一封遺書後,穿著整齊地躺在家中的床上,燒炭自殺,平靜離世。

自殺前,她已通知遠在外地的親妹妹來帝都一趟。

遺書中,傅新雅清楚明白地交接了工作,同時委托親妹妹辦理後事,並將她名下的房產和存款交予妹妹繼承。

長思墓園的墓地,是傅新雅半年前購置的。

那時候,她接到西海監獄傳來的消息,得知傅麟鵬已死。

她買下兩塊連在一處的墓地。一塊替屍骨無存的傅麟鵬立了一座空的墓穴,另一塊留給自己。

傅麟鵬沒有想到,傅新雅會這樣做。

他本以為,她已再不願與他有任何瓜葛。

他倨傲孤勇的母親,原來還在心底給他留了位置。

傅麟鵬沿著墓園的小道慢慢地走,一層層地把墓碑看過去。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照片,或年輕,或蒼老。

每個人都有或長或短的一生,也一定有他們自己波瀾起伏的故事。

有人記得他們,替他們立碑。

而記得他的那個人,現在也已經躺進土堆中。

傅麟鵬在半山腰上,找到了自己的墓碑。

那上面有他一張大學畢業時的照片。年輕的男孩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透著靦腆。

墓碑上這樣寫著:

“愛子傅麟鵬之墓 母親傅新雅立”

而緊鄰的墓碑上,則貼著傅新雅的照片。

她穿著工作時的白袍,端坐在辦公桌後,臉色平靜但沒有笑意。

墓碑上寫著:

“姐姐傅新雅之墓 妹妹傅新詩立”

傅麟鵬伸出手去,撫摸墓碑上“傅新雅”那三個字。石碑上的漢字邊緣輪廓粗糲堅硬,摩擦過指腹柔軟的皮膚,帶來隱約的刺痛感。

她叫他“愛子”。在他做了那麽多錯事以後。在他背離她、反叛她之後。

母親。媽媽。

傅麟鵬張了張口,嘴唇翕動,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或許這一次,傅新雅是無心的。可她判了他極刑,推他入絕望深谷。

傅麟鵬寧願傅新雅冷酷到底。可這一聲“愛子”的溫情,令他意識到,原本這世間,尚有一個人,無底線地愛著他。就算她絕口不提,但是她愛他。

而現在,這個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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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矜在浴室裏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發現言歡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一個平板電腦,蹙著眉頭在看著什麽。

他朝她走過去。拜這副身體過於靈敏的嗅覺所賜,隔得老遠,他便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乳香氣。

那是熟悉的、令他心安的氣味。

偏偏卻又讓他不敢靠得太近。

顧矜選擇在沙發組單獨的那張單人椅上坐下來,問:“你在看什麽?”

言歡瞧他一眼,將手裏的平板遞了過去。

顧矜接過,低頭看一眼,馬上又擡起頭看向她。

平板上是一張屏幕截圖。

那是十年前,“殺手001”在國內知名論壇上發布的自白帖。

言歡臉上浮起一個淡淡的苦笑:“我從沒想過瞞著誰。不過這件事,我不知該怎麽對你講,最後還是你自己先知道的。”

顧矜望定她,慢慢地說:“如果我是你,我也會不想提這件事。”

言歡說:“他回來了。”

顧矜看著她,問:“你已經有了線索?”

她輕輕搖頭。

顧矜被她眼底流露出的情緒感染,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卻陡然意識到,伸出去的那只右手,已經被義肢所替代。

他有些訕訕地將手收了回去,說:“沒關系,我們一起把他找出來。”

言歡回過神來,關掉了手裏的平板,沖著他笑了笑:“嗯。不早了,睡覺。”

顧矜楞了一瞬。她已經起身,往臥室裏走。

顧矜坐在沙發上沒動。

她在臥室門前停下,轉過頭看他,笑容平和鎮定,說:“來。”

顧矜張了張嘴:“我……我還是……”

“沒關系。睡我旁邊,我還想跟你聊聊天。”

最終,他還是聽從了她的話。

兩個人久違地躺在同一張床上。他感覺到她的溫度,經由被子從另一側傳遞到他身上來。

“顧矜。”

燈光熄滅以後,黑暗之中,她輕聲地喚出他的名字來,竟似帶著如釋重負般的嘆息。

顧矜無聲地笑了笑,應一句:“嗯,我在呢。”

她說:“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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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的黑暗中,久違重逢的戀人低聲細語,互訴思念。

他們都沒有註意到,遠遠地隔著幾幢低矮的建築,另一處高樓的某個沒有開燈的房間裏,一個人靜靜地站在窗邊,默默地看向言歡的房間。

超出常人的視力,使得他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顧矜跟在言歡的身後進了臥室。言歡走到臥室的落地窗旁,將窗簾拉上。

視線被隔斷。

燈光熄滅的瞬間,他無意識地握住了窗臺的邊沿,將那裏生生按至變形。

鋒利的邊沿割破了他的手掌。血水冒出,劇痛傳來,他終於回過神來。

他仍望著那扇已經沒有透出燈光的窗,眸底情緒翻滾,分不清是酷冷還是炙熱,但情緒的失控和瘋狂,卻極易分辨。

“歡歡。”

他翕動嘴唇,無聲地念出她的名字。

明明我已經回來了。明明我就在你身邊。

為什麽卻是別的人留下來。

明明他已經孑然一身,無依無傍。

為什麽她卻不肯對他施以憐憫。

為什麽會這樣?

怎麽能這樣?

不可以。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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