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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未曾和解的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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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麟鵬在去年12月時死在了西海監獄。

死訊遞到了傅新雅那裏。因為事情特殊,所以沒有任何他的私人物品留給她。

傅麟鵬想,於傅新雅而言,自己的死,或許只是件無關緊要的事。

十年前他入獄之時,傅新雅便已與他決裂。

十年前。

傅麟鵬最後一次見傅新雅的時候。

他戴著手銬和腳鐐,被兩名看守帶到會面的地方。

經過數日磋磨,傅麟鵬明顯憔悴許多,頭發長長不少,下巴也蓄起了胡須。

套在寬大囚衣裏的身體顯得越發瘦削。

而傅新雅穿一身灰色正裝,頭發在腦後盤了一個整潔利落的發髻。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的另一頭,仍是那副一絲不茍的樣子,似乎完全沒有因為傅麟鵬出事而受到影響。

他狼狽潦倒,而傅新雅卻表現得像事不關已的局外人。

她用充滿失望和鄙夷的眼神看著他,說:“你做出這樣的事情,就自己承擔相應的責任。”

事發之後,傅新雅沒有向傅麟鵬尋求過解釋。

她也沒有試圖替他向旁人辯解些什麽。

傅新雅自始至終,只是像看著陌生人一樣地看著他,神情冷淡,仿佛他們之間並非血脈相連,仿佛他們並沒有在漫長歲月裏相依為命。

傅麟鵬卻不覺得意外。

他甚至也已麻木到不因此感覺難過,只帶著與她相似的冷淡神情,安靜地坐在另一側,應一聲:“嗯。”

傅新雅停了一陣,說:“我走了。”

他又點了點頭:“嗯。”

她起身離開。

他枯坐原地,直到看守將他帶離。

這一別就是死別。

傅麟鵬在與世隔絕的地方獨自衰老腐爛,自然沒法盡到人子的責任,甚至偶爾想起傅新雅的時候,也未曾擔心過她。

她不需要自己。

而傅新雅也從未曾聯系過他。信函、電話、匯款,統統沒有。

她似乎已當他消失了。

傅麟鵬完全明白,這就是傅新雅的懲罰。

這就是她所說的,他應當承擔的責任。

他徹底成為被遺忘的孤家寡人。

他的世界裏,再沒有傅新雅,也沒有言歡。

所以,當他重新回來,他也只是在尚未附身的時候去看過傅新雅。

傅新雅的生活似乎數十年來一成不變。她沒有固定的男友,認真做著技術性的工作,生活規律得如同昂貴的機械表,準確得近乎僵硬。

他的房間被清理一空。他使用過的電腦、手機、書籍、紙筆、衣物都不見了。

只剩一個空蕩蕩的房間和幾件大型的家具。

傅新雅的的確確已如她所說的那樣,將他完全清理出了她的生活。

所以他回來與否,對她而言,也不具備任何意義。

那次後,傅麟鵬再沒去探望過傅新雅。

他並非不想與她重見,修覆關系。

就算傅新雅已決意將他徹底清理出她的生活,可於他而言,那是他的母親,他唯一的親人。

只是傅麟鵬不知該怎麽樣做才好。

如果他知道,不過短短數月後,他就要從旁人口中輾轉得知她的死訊,連與她告別的機會都錯失,或許他就不會遲疑這麽久。

如果他知道,傅新雅並非冷酷到底。

————————————————

崔涵在出發去西海監獄報到之前,曾找傅新雅詢問前妻曾瑜的病情,並拜托她多照看曾瑜。

傅新雅在聽說他要去西海監獄後,說出一句令崔涵吃驚的話:“我的兒子在那裏服刑。如果你見到他,能不能告訴我他的近況?”

崔涵從未聽傅新雅提過她還有兒子。而西海監獄收押的全是重案犯。

出於禮貌考慮,他努力不表現得太吃驚。傅新雅卻似乎看穿了他內心所想:“很難想象吧?我竟然有個坐牢的兒子。”

崔涵不知該如何回答。

傅新雅笑了笑,笑容裏帶著些許自嘲:“其實我也不知道到底怎麽搞的。那孩子在我眼皮底下弄出這麽大的事,我這當媽的當然有責任,只是他錯得太離譜了,沒有轉圜餘地,我幫不了他,也沒法責怪他。”

崔涵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傅大夫,您的孩子是因為什麽才……?”

他猜的是貪汙受賄、非法集資這類的事情。

沒想到,傅新雅靜默一陣後,說:“連環殺人。”

她看著崔涵眼底來不及掩去的震驚,輕輕搖頭:“他的案子情形嚴重,如果不是趕上國內取消死刑,可能現在人都已經沒了。我一直由著他在牢裏自生自滅,可他畢竟是我兒子。”

傅麟鵬始終沒有給她寫過一封信。

傅新雅不覺得自己該主動聯系他,所以一直在等。

可這一等,一去數年。他是她唯一的兒子。

在這落落世間,他們之間有無法斬斷的特殊聯結。

他們本該是最親近的關系,卻陷入互不妥協的漫長對峙裏。

她的兒子已然長大,不再是那個乖巧聽話的孩子,而是站在她面前開始反抗。

那個犯錯後被她關在門外、流著眼淚求她開門的孩子,已經不再求她了。

他甚至連門都不再敲一下,便轉身離開她。

所以,她還要等多久,才會忍不住打開門,追上他,要他回家來呢?

崔涵出現在這裏,也許就是一個最好的時機了。

但是傅新雅還是對崔涵這樣說:“崔警官,我兒子犯了錯就要付出代價,這一點不會改變。只是我拉不下臉去看他,卻又不能真的放下他。你這次去了,就幫我瞧瞧他,告訴我一聲就好。不過,不要告訴他你認識我。不要跟他說。”

崔涵錯愕不解。

傅新雅慢慢地說:“我還沒有原諒他。”

崔涵最終沒有多追問什麽,簡單但鄭重地應承下來:“我會替您看看他的近況。我不會告訴他關於您的事。”

崔涵是重諾的人,也是重情的人。

他去了西海監獄,見到了傅麟鵬,不僅把傅麟鵬的近況告知了傅新雅,還把傅麟鵬從郭禹辰的折磨中解救出來。

但傅麟鵬是過了太久以後,才知道這背後的事。

知道的時候,已經太遲。

傅麟鵬最終沒有來得及與傅新雅和解。

他曾擁有過第二次機會。他在西海監獄化身為魂,重返人世。

但他沒有去敲那扇門。

而今,傅新雅在他還在猶豫不決的時候,把那扇門永遠地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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