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春入夏的時節，帝都的天氣清爽宜人。冬季掉光了葉子的行道樹又長出一輪新的樹葉，為帝都增添無限活力。

曾瑜獨自驅車駛過一條林蔭道。

她故意將車子開得很慢，駕駛之餘，欣賞沿途的風景。

對於她這樣的人來說，每一個春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個。她很珍惜當下的每一分鐘。

自從五年前被查出罹患乳腺癌以來，曾瑜就改變了以往四處奔忙的生活方式。她辭去了金融公司壓力繁重的工作，成為一家高中補習機構的兼職教師，把更多的時間用在陪伴獨生女兒和享受生活上。

在查出患癌前夕，她與前夫崔涵離婚。

崔涵是警察，兩個人工作都繁忙，向來聚少離多。

六年前的春天，曾瑜與一名年輕的實習生有染。兩人趁崔涵去外地出差時偷情，卻被提早回家的崔涵發現。

兩人最終協議離婚。

曾瑜是後悔的。她與崔涵年少相識，共同經歷過青春年少的好時光。崔涵是個粗糙直率的漢子，雖然有時候不解風情，但確實是個有責任心的男人，從相識相戀到結婚，始終尊重她愛護她。

她不該因為一時的鬼迷心竅，就跟年輕男人上床。崔涵很多事都容忍她，但這件事，顯然觸碰了他的底線。

曾瑜離婚後不久，即查出患有乳腺癌。

她一時間萬念俱灰。

離婚後一直盡量避免同她見面的崔涵，在聽說這件事後，卻拎著大包小包的禮品來探望她。

她感覺到他情緒松動，於是開口求他覆婚，卻仍然被崔涵拒絕了。

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在她最困難的那段時間裏，頻繁地出入她身邊，妥帖地照顧她。

曾瑜明白，崔涵仍對她有感情。

她離婚後患病，也讓他也多少覺得，是他對她施壓過甚，影響到她的情緒和健康。崔涵因此對她懷著些許歉疚。

但無論如何，是她有錯在先。她做的錯事，讓他心裏有個難以解開的結。

崔涵脾氣直硬，輕易轉不過這個彎。

曾瑜想，也許，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還有破鏡重圓的那天呢？

她在崔涵的陪伴下，在“愛女婦科專科醫院”做了手術，切除了部分乳房。

她的主治醫生傅新雅，是位認真負責、經驗豐富、技術臻熟的好醫生。曾瑜的手術非常成功，術後的恢覆情況也很不錯。

一晃，從發現患癌算起，時間竟已過去了五年。

這五年裏，崔涵到底沒有同她覆婚，但也沒有另找別的女人，就跟她這麽不清不楚地吊著。

他們還是聚少離多。尤其是後來，崔涵還接受了一項為期三年的借調工作，要前往一處與世隔絕的孤島監獄當獄警。

曾瑜非常不舍。她患了癌癥，盡管恢覆良好，但始終身體裏像埋入了炸彈，不知道哪天就會被炸得粉身碎骨。

崔涵這一去，說不定再見就要陰陽兩隔。

崔涵卻告訴她，只要完成了這三年的工作，他就能調往相對清閑的管理崗位。

她聽出來他的言下之意，再也無力阻攔。

三年。

只要三年，他就會重新回來她身邊。

就為這美好願景，眼下她不能纏著他不放。

曾瑜怎麽能想到，崔涵這一去後，事情的發展，會這樣地戲劇化。

年紀輕輕被檢查出患癌的時候，她曾一度以為，這已是老天跟她開的最惡意的玩笑。

直到她收到崔涵的死訊。

直到她又收到他重生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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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瑜經歷了比小說電影更加離奇的事情。

可這帝都的春天，年覆一年地來。

世界平靜地像是從未變化過。

“愛女婦科專科醫院”的招牌，雖然在時間的流逝中漸漸裹上銹色，但每日總是有新鮮的面孔進進出出。

曾瑜留戀這個生生不息的世界。

她只希望自己再多活些日子。

今天，她是來覆查的。

她當年的主治醫生傅新雅，一直在“愛女婦科專科醫院”工作。曾瑜術後多年未曾覆發，目前保持著一個月一次的覆診頻率。

每次她都是來這裏找傅新雅，已經輕車熟路。

曾瑜將車子停好後，走向了門診大樓。

導醫臺處，她問值班護士：“傅新雅大夫今天坐診吧？”

小護士楞了一下，才回答：“不在。”

傅新雅一向在周一周二坐診，多年如此，並沒變過。

曾瑜心生疑惑，追問：“那傅大夫現在都是周幾坐診呢？”

小護士瞧著她，目光閃爍，停了一陣，才說：“傅大夫去世了。”

曾瑜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看著小護士發怔，小護士沖她露出一個苦笑。

“事情挺突然的，我也是才聽說。”

曾瑜還想問些什麽，卻又有患者來導醫臺咨詢，小護士沖她抱歉地點了點頭，然後忙自己的去了。

曾瑜心事重重，但還是掛了號，先去覆查。

檢查的結果沒有什麽異常。曾瑜在醫院呆了一會兒便出來。

她回到自己的車子裏，猶豫了一陣，還是撥通一個電話。

傅新雅從醫多年，經手的病患不在少數。曾瑜雖然存有她的電話，但平時怕多有打擾，鮮少聯系。

電話通了。

“您好，這是傅新雅大夫的手機。我是她的妹妹。”

曾瑜心裏“咯噔”一聲，情知那小護士說的話，多半是假不了了。

“您好。傅新雅大夫以前替我做過手術，今天我去醫院想請她幫我覆查，但是護士說她已經離世了……”

“是的，”對方肯定的回答，打碎了曾瑜心裏最後的一絲希望，“姐姐是上周六去世的。”

竟是這麽近的事。

曾瑜說：“節哀。是怎麽一回事？”

對方說得很隱晦：“姐姐確診了肝癌晚期。她不願沒有尊嚴地走，所以自己主動放棄了。”

曾瑜心情難以平靜，默了一陣，才問：“傅大夫對我有救命之恩，我能不能去給她上柱香，送她最後一程？”

對方說：“謝謝您。但是姐姐今天早上已經火化出殯了。她交代過喪事一切從簡，我們尊重她的意願，只通知了她生前來往最密的幾位朋友。”

曾瑜輕輕地“哦”了一聲，說：“那麽，請您至少告訴我傅大夫安葬在哪裏，我還是想去給她送束花，表表心意。”

對方答：“我替姐姐感謝您的好意。她葬在帝都北郊的長思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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