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衿皺著眉頭。

他語速變緩，似在說話的同時考慮著什麽：“我那時候還小，不記得事。我問過我爸，也問過我爸的一些老朋友。”

言歡端詳他的神情，說：“你發現了疑點？”

疑問句，卻是較為肯定的語氣。

顧衿靜默兩三秒後，點了點頭。

言歡不催促他，伸出手拿過一杯郭阿姨送進來的茶，送一口溫熱茶水到口裏去。

這件舊案發生的時候，顧衿只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即便長大後去調查真相，年深日久，能查到的東西勢必有限。

而顧衿的父親，是與死者關系最親近的人。

他或許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我媽媽，”顧衿語速越發緩慢，但卻沒有猶疑地一字字地陳述下去了，似乎並不打算向她隱瞞，“他們都說，她是非常溫柔善良的人。跟她相處過的保姆、同學、同事，沒有人說她的壞話。”

言歡望定他，說：“她也許是個好人，但擋了別人的路。”

顧矜皺了皺眉頭。

言歡過於直接的措辭，於顧矜而言，像刀子一樣尖銳。

也像刀子一樣有力，剝除無關因素，聚焦案情本身。

“她結婚以後，沒有出去工作。老爸事業剛起步的時候，她幫著做很多人事、財務、行政上的事情，後來景況好起來了，她在公司掛著副總裁的名頭，但沒有再插手具體事宜，大部分時間，只是在家裏陪著我。雖然我太小，不記得了。”

顧矜說著，自嘲地笑笑。

他說的像是無關的話。

但是言歡知道，顧矜說的話，一定是他覺得跟案情有關的東西。

言歡問：“她出事的時候，公司發生了什麽事？”

顧矜望著她，良久，搖頭：“我不知道。我問過許多人，但是……”

他的眼底，透出痛苦。

言歡沒有因此放過他。

她盯著他，盯著他眼底痛苦的神色，問：“但是什麽？”

“我查不出來。老爸說的話，老爸的朋友和同事說的話，我覺得像是一個事先商量好的謊言。他們，好像在瞞著我。”

言歡望著他，過了很久，才說：“這些材料，你給我一份拷貝。我幫你查。”

————————————————

三個月後的一天，言歡在快下班前，把顧矜喊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顧矜以為她要催卷宗，說：“還有一點就寫完，今年下班前一定交。”

言歡笑了笑：“上次你帶我去吃的湯包，味道不錯。”

顧矜聽懂以後，面色僵硬起來。

她端詳他的臉色，說：“我還想吃，今天晚上請我？”

顧矜回過神來，點頭：“好。”

下班時間到了，顧矜的報告還沒有寫完。言歡走到他身邊去，他擡起頭沖她笑笑，神情略有些尷尬：“言組，能不能等我一會兒？馬上。”

言歡搖頭：“明天你自己來警局加班做。現在我餓了。”

顧矜怔住。

她站在他的工位旁，神情淡淡，看不出情緒：“走吧，我餓了。”

言歡的話已說了第二遍，顧矜再也坐不住，只得關機起身：“好的。”

這天顧矜並沒有開車來，所以兩人只能坐言歡的那輛代步車。廉價破舊的車子幾天沒洗，駛入高級酒店的停車場裏有些紮眼。

很巧，他們又被領到上次坐過的臨窗坐席。

顧矜有些呆呆的樣子，坐在那神思恍惚。言歡也不點破，自顧接過服務生遞過來的菜單。

她記憶力極佳，點了上次顧矜所點的一樣的菜。

窗外的景致跟上次來時沒什麽不同。繁華燈火，生生不息。

言歡坐在那，不說話。

顧矜坐在她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慢慢地抓皺了黑色棉布褲子的布料。

菜上齊了。她不客氣地大快朵頤，並不勸他。顧矜也就沒有裝樣子，默默地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吃。

直到她滿足地放下筷子，喊他名字：“顧矜。”

顧矜竟然抖了一下。

他答道：“在。”

言歡將他的反應看得清清楚楚。

她靜靜地盯著他的眼睛，說：“我查清楚了。”

顧矜又抖了一下。

她輕輕地搖晃一下腦袋，似是對他這樣慫包的反應有些不滿，連眉頭也隨之輕輕皺起：“你怕什麽？”

顧衿一怔。

她的眼睛漆黑明亮，似乎洞察他心裏所有陰暗隱晦的想法：“你想知道真相，又害怕知道真相。為什麽？”

這一刻，顧衿忽然明白，為什麽那些在警局訊問室裏面對言歡的當事人，會有那麽強烈的情緒反應。

她望向他的眼神，像火一樣熾烈，又像冰一樣酷冷。視線覆在他身上，像尖銳的實體刺入膚骨，帶來無法回避的痛楚感。

無處可逃的感覺，讓人焦躁，乃至憤怒。

顧衿說：“我沒有害怕，所以沒有為什麽。”

言歡笑了笑。

笑完，她忽然變換了一下原本慵懶的坐姿。

她的身體離開椅背，雙手撐上桌子邊沿，俯身逼近他。

拉近的距離，帶來更強烈的壓迫感。顧衿雙手無意識地扣緊了椅側，強迫自己不往後退卻。

他勉強笑了笑：“怎麽？”

他的笑容有敵意。

這樣的顧衿，對言歡來說很陌生，但卻佐證了她的推測。

言歡前傾的身體又恢覆了正常。

她側身拿起隨身的黑色大包，從裏頭取出了一個深灰色半透明的文件夾。

她把文件夾推到顧衿面前，淡淡說出三個字：“打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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