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自二十六層高樓往下去的京城夜色，璀璨迷人。

湯包的滋味很好，其他幾樣面點也如顧矜所說的那樣可口。

但自顧矜口中說出來的心事，卻令言歡感覺到深深哀憫。

顧矜看起來是這樣完美的男孩。家境優渥，聰慧開朗。

他不像是一個缺失了母愛的人。他像是生在幸福美滿的家庭裏，飽受呵護，細心教養著長大的孩子。

他身上有一些像是發著光的東西，容易令人心生羨慕。

言歡明白，顧矜為什麽要跟她講這些。

言歡說：“阿姨的案子，介意讓我詳細了解一下麽？時間太久，我未必能幫上忙，但是……”

顧矜點著頭：“言組長，我知道你是專家，如果你願意幫我，那真的是……太好了。”

體檢的結果第二天出來了，重案一組全體人員安然無恙。

大家都松了一口氣。顧矜買來一堆冰棍冷飲請大家吃。

他專門敲言歡辦公室的門，給她送進去一瓶可樂和一盒雪糕。

言歡拆開雪糕盒子，用木勺舀一勺冰涼涼的雪糕送進口裏。

雪糕很甜，有濃郁奶香。他給她拿來的是警局小賣部最貴的那種牛奶雪糕。

言歡說：“謝謝，正好有點餓。”

顧矜擺擺手，笑著：“不用謝。”

言歡又說：“這周末，你有時間嗎？”

顧矜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說：“有，如果不加班的話。”

“如果不加班的話，”她笑了笑，“把案子仔細跟我說說吧。”

那個周末，警局沒有加班。

言歡和顧矜約在第二天早上見面。顧矜執意要來她樓下來接。

言歡知道他是想求個心安，也不同他爭執，將地址告訴他。

第二天一早，顧矜早早地便來了。他沒開那輛跟陳瀟誠同款的紅色拉風騷包車，而是開了輛暗灰色的小車，很舊的樣子。

他先帶言歡去了一家港式茶餐廳吃早餐，點了豐盛的一桌子。

言歡不客氣地飽飽地吃了一頓。

吃完早飯，顧矜載著言歡去了帝都東郊的一處別墅區。

他說：“我家在這。不過今天老爸出差去了，家裏應該只有郭阿姨在。”

顧矜口中的“郭阿姨”，是位五十歲上下的婦人。她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笑起來很和善的樣子。

郭阿姨笑吟吟地迎接兩人，望著顧矜說：“小顧先生，你回來了。”

顧矜瞧了一眼一側的言歡，有些害羞似地撓了撓頭：“郭阿姨，叫我顧矜嘛，幹嘛叫得這麽肉麻。”

郭阿姨笑笑：“你都已經獨立成人了，叫一句小顧先生也沒什麽問題。”

顧矜告訴言歡，他七歲時跟著顧寒山搬進了這棟別墅後，就由郭阿姨照顧生活起居。

顧矜帶著言歡直奔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

那是一間非常寬敞的房間，大約有五十平米左右。床和衣櫃擺在靠窗一側，靠門一側則擺著書桌、椅子和書架。

房間很整潔，陳設豐富，但不顯雜亂。書桌上擺著一個很大的地球儀，靠窗的單人座椅旁立著一個放有老式唱片機的架子。

顧矜說：“言組，這是我的房間。請進。”

言歡在勘察案子的時候，去過很多不同人的房間，但卻很少進入身邊熟人的私密空間裏。

她在門口踟躕了一會兒，才邁開步子走進去。

郭阿姨端來了茶和點心，然後就帶上門出去了。

她看著言歡的眼神，充滿善意的好奇，隱約帶著暧昧的調侃，令言歡稍微感到一些不安。

那眼神的含義，言歡完全明白。但是……

“言組。”

顧矜出聲喊她。他完全沒有覺察到她微妙的情緒變化。

他從櫃子裏拿出了一只牛皮紙箱，將箱子放在書桌桌面上。

言歡定下神來，走近前去。

她問：“這是？”

顧矜當著她的面，揭開紙箱的蓋子。

箱子裏，放著幾盒現今已退出歷史舞臺的磁帶，和一臺錄放機。

另有一個牛皮紙的文件袋。

顧矜望著箱子裏頭，神情略顯落寞：“這是我媽媽留下來的錄音帶。這個文件夾裏，裝的是我調查出來的一點線索。”

言歡點了一下頭，目光落在那個文件夾裏。

“我能看看嗎？”

“當然。”

文件夾裏的東西並不多。有一張微微泛黃的照片。

照片裏，一位穿著白色連衣裙和淡藍色針織衫的年輕婦人，抱著一個裹在粉藍色小被子裏的嬰兒，對著鏡頭微微而笑。

婦人非常美。即便只是看著那固定於薄薄紙片裏的影像，言歡也能從她微彎的眼角眉梢的每一個細紋中感受到柔情。

所謂美人，大約如是。

而顧矜笑起來的樣子，跟這相片裏的婦人，有種說不出的神似。

言歡將照片放下，拿起其他的文件看。

病歷、檢查報告、屍檢報告，以及，一個記滿聊天記錄的黑皮筆記本。

顧矜說：“我找到了我媽媽離世前後接觸過的所有人談話。我媽媽是被人下了毒。但是，我查不出，到底她是怎麽中毒的。”

他看著言歡細長纖白的手指，快速翻動著黑皮筆記本的紙張。

言歡神情專註，眉頭輕鎖。那是她工作時最常見的表情。

顧衿瞧著她的模樣，心裏莫名覺得安定。

在他心裏，又有些一度偃旗息鼓的冀望，死灰覆燃，蠢蠢欲動。

眼前這位其貌不揚的女子，是經驗豐富、專長突出的刑偵專家。

她，能否幫助他找回遺失的真相？

言歡站在原地，將那本黑皮筆記本的所有內容翻看了一遍。

在最後一頁停留了格外長的一段時間後，她合上了筆記本。

言歡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筆記本封面的皮革，掀起眼睫，看著顧衿，嚴肅的神情令人感覺冷淡：“顧衿，關於這個下毒人的動機，你知道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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