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涵是跟郭禹辰同批入職的。

那一天，傅麟鵬又被郭禹辰綁在椅子上，用白晝燈罩著，不準他睡覺，睡著就用電擊警棍敲醒。

傅麟鵬一度覺得自己要死了。

是崔涵趕來把他放開了。

崔涵對郭禹辰說：“你註意點分寸。”

郭禹辰可有可無地哼了一聲，笑著說：“死不了。禍害遺千年，這些人渣，命硬著呢。”

傅麟鵬癱坐在椅子上動不了。郭禹辰過去伸手重重地拍他的臉：“起來，別裝死。”

傅麟鵬不想吃眼前虧，但的確沒力氣起身，挨著耳光還是站不起。

崔涵冷著臉看了一會兒後，說：“你先去休息吧，我送他回去。”

郭禹辰有點不高興，瞥他一眼：“行吧，你當菩薩，我做惡人，咱們各司其職。”

郭禹辰走後，崔涵沒有催傅麟鵬，而是給他倒了一杯水。

傅麟鵬早就渴極了，伸出手拿杯子，手卻抖得厲害，竟把杯子打翻了。

崔涵皺了皺眉。

但他並沒有發火，反而又重新給他倒了一杯。

這次，崔漢走過去扶著傅麟鵬的肩膀，耐心地把水餵到他口裏。

傅麟鵬就著他的手喝了半杯水，稍微緩過氣來了，擡起眼看他。

那時候崔涵還不到三十歲，但臉孔卻顯得十分滄桑，額上眼角的皺紋很深。

傅麟鵬說：“謝謝。”

崔涵問：“你怎麽得罪了他？”

傅麟鵬費力地搖搖頭：“說來話長。”

崔涵望著他，說：“你可以慢慢講。”

傅麟鵬楞住。

他掀起眼睫，更認真地看向崔涵。

因為西海監獄的性質，這裏所囚的都是罪大惡極的重案犯。

獄警們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工作，不免容易心情不愉快。

很多人都覺得，面對這群毫無疑義的人中渣滓，根本就沒有和顏悅色的必要。

在這種邏輯之下，獄警們利用職務之便沖他們發洩些心中不滿，也不是罕見的事情。

傅麟鵬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像崔涵這樣對自己客客氣氣的獄警了。

他說的那聲“謝謝”是真心實意的。

但是，現在傅麟鵬開始懷疑崔涵這麽做的動機了。

傅麟鵬看著崔涵，調整了一下坐姿。

他現在渾身難受，即便盡量調整為舒服的姿勢，也並沒有讓情況得到多少改善。

傅麟鵬很明白，身體上的不妥當會對思路產生影響。

崔涵偏要挑這種時候跟他談人生，為什麽？

傅麟鵬希望自己能盡快想通這個問題。

他望著崔涵，說：“崔警官，如果你非要我現在講，講完了我可能會死。”

傅麟鵬的語速很慢。他已在盡力調勻呼吸，讓自己能說得流暢些。

崔涵沈默著，又起身替他倒了杯水。

他說：“我送你去醫務室檢查一下吧。”

傅麟鵬聽到這裏，已經十分確定對方的來意不簡單。

傅麟鵬彎起唇角，慢慢地笑了笑。這一次，他道謝，只說了一個字。

“好。”

————————————————

傅麟鵬在醫務室裏住了三天。

郭禹辰雖然狠命整他，但顯然也愛惜羽毛，並沒有在傅麟鵬的身體上留下可供查證的傷痕。

這樣的傷勢，本來是不可能有資格在醫務室裏休養這麽久的。

但是，傅麟鵬不僅心安理得，而且在三天的時間裏，還和醫務室的值班醫生邱馮相談甚歡。

邱馮是個大四畢業的醫學生，來西海監獄值班是帶著實習的性質，不會久呆。他帶著一些書籍來學習準備考研。

傅麟鵬恰好是個醫科研究生。還是成績非常優異的那種。

事實上，在被郭禹辰盯上之前，他經常會被其他獄警叫去急救和看護發生突發狀況的病人。他的應變能力，比許多年前的值班獄醫要強。

邱馮是新來的，不認識他，但聽傅麟鵬說了幾次話之後，很快對他表示了欽佩。

但是有些話題總歸難以避免。

邱馮終於還是問到了：“傅麟鵬，你是因為什麽事進來的？”

傅麟鵬說：“殺人。”

邱馮：“……”

傅麟鵬看著他有些蒼白的臉色，笑了笑，補充道：“不是醫療事故，是故意殺人。”

邱馮：“……呃……”

通常這時候，只要傅麟鵬不像監獄裏的某些人那樣重述往事的細節，這段談話應該會就此中止。

而傅麟鵬向來不喜歡提起那些。

他正準備找點專業性的問題跟面前好學的年輕人一起討論討論，忽然醫務室的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崔涵。

傅麟鵬原本就在等他來，此時見到人了，毫不意外。

他站起身來，沖著崔涵笑了笑：“崔警官。”

崔涵端詳著他：“你感覺好些了嗎？”

傅麟鵬點頭：“托你的福。”

崔涵又看了一眼邱馮：“邱醫生，他可以離開醫務室了嗎？”

邱馮剛想說話，傅麟鵬輕聲道：“可以的。”

邱馮一怔，側頭看了看傅麟鵬。

傅麟鵬沖他點點頭：“這幾天謝謝你關照，邱醫生。”

他跟著崔涵離開醫務室。

不出意外地，崔涵並沒有把他送回監室，而是把他帶到了一間小黑屋。

這些小黑屋通常是獄警懲罰犯錯的罪犯的。這段時間，因為郭禹辰的刻意為難，傅麟鵬已經成為了小黑屋的常客。

傅麟鵬在門口頓了頓，最終還是走進去。

他轉過身看著崔涵。

崔涵跟了進來，而後反手鎖上門。

崔涵打開了傅麟鵬手上的鐐銬。

這間小黑屋裏連椅子都沒有一張。崔涵坐到地上，示意傅麟鵬也坐下。

傅麟鵬在他面前三步外的地方坐下了。

崔涵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他拿了一支遞給傅麟鵬，傅麟鵬接過，卻不抽，只是收起來。

傅麟鵬不抽煙。但是，在監獄裏，煙是好東西，可以辦成很多事。

崔涵見他這樣，又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自己點上了，卻把還剩大半包的煙連盒子一起遞給了傅麟鵬。

傅麟鵬不客氣地接了，連同之前接下的那支一起仔細收好。

崔涵深深地吸了口煙後，說：“我跟郭禹辰有點過節。他不想讓你好過，我偏要讓你好過。以後我會盡量罩著你。”

傅麟鵬認為，崔涵對他刻意示好，絕不是像他嘴上說的那麽簡單。

但當時，他自問沒有追問的立場，更沒有拒絕的資本，於是只點了點頭：“那太感謝你了，崔警官。”

這是傅麟鵬和崔涵“友誼”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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