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西郊。

別墅區。

劉師傅開著車子，把朱越送進一棟別墅後，便按他的吩咐獨自驅車離開。

朱越用鑰匙開了門進屋。

進門後，便是別墅一樓偌大的客廳。日光透過大扇的落地窗照進來，讓整個客廳都被明亮的光線填滿。

客廳中間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穿著睡衣的年輕女人，正在看電視。

她聽見了朱越進門時發出的動靜後，擡起眼看過去，卻連屁股都沒挪一挪，，只冷淡地看著他。

這年輕女人，正是當日陪朱越出席顧寒山生日宴的溫楊楊。

朱越關好了大門，自己換了拖鞋，走到溫楊楊身側坐下。

他靠在沙發上，輕聲地說一句：“我回來了。”

溫楊楊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滿肚子諷刺打擊的話語倒說不出口了。

朱越出門前充滿期待，回來後卻好像打了霜的茄子，情緒明顯低落了許多。

憋了一陣後，溫楊楊問：“這麽快就回來了？”

朱越沖著她，淡淡地笑了笑：“嗯。”

“聊了些什麽？”

“還能聊什麽？她說郭禹辰不承認殺過人，也不記得殺女兒的事。”

溫楊楊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卻只從鼻腔裏發出了一個字的鼻音：“哼。這人就是個偽君子，真碰上點事就原形畢露。”

朱越未置可否，笑了笑，擡起一只手，把小臂橫在自己的眼睛上，似是覺得光線刺眼似的。

他語氣平淡地說：“她以後會把這件事算在我頭上，而不會認為這是郭禹辰的錯。”

溫楊楊一怔，而後嘲諷地笑了笑，終於忍不住說出了之前就想說的話。

“你就別想著在她面前洗白了。當年你把自己送進監獄裏頭，她也沒有原諒你。你就別做這些無聊打算了，要得到她，就要用點實際的法子。”

朱越早就知道她對於這件事的態度，此時聽見這充滿嘲諷的一句話，也不生氣，更不否認，只又笑了笑：“你說的是。”

他把擋在眼睛上的手放下來，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得上樓去躺著了。”

溫楊楊看著他，說：“她上次已經割了你一刀，相信了你只是普通人。你今天根本不用這麽做。”

朱越笑了笑：“謹慎點好。直到現在，她也沒真的信任我。她不僅聰明，而且直覺也準。”

說完，他從沙發上起身，朝樓上走。

溫楊楊呆坐了一會兒，忽然也從沙發上站起來，朝正在上樓的朱越喊了一聲：“傅麟鵬！”

朱越邁著臺階上樓，頭都不回，說：“叫我朱越。”

“朱越，”溫楊楊的聲音低了低，“我覺得，你遲早要死在那個女人手裏。”

朱越這下才停住腳步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眉眼溫和地笑了笑，似乎心情好了一些似的：“真有那麽一天，也算我求仁得仁。放心，我肯定不會連累你。”

溫楊楊跺了跺腳，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架勢：“你真是個驢脾氣。”

朱越不再理她，徑直上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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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越的臥室裏有一張巨大的床。朱越換了一身睡袍，然後躺進柔軟的被子裏。

他知道接下來身體會發生怎樣的變化。他將要經歷一場煎熬。

朱越靜靜地等。

到了四點鐘的時候，身體準時起了反應。

高燒。咳嗽。嘔吐。

熊媽火鍋的味道，與十年前相比，似乎沒有什麽變化。

這令他感覺懷念和親切。

這十年，他在地獄裏歷盡磨折，被按入泥濘中不得擡頭。

而外面的世界日新月異。

他心愛的人，也變了，也沒變。

她穿著白裙子，在警局門口接他，帶他去熊媽火鍋吃東西。

火鍋的味道真的不錯。可是吃多了，嘔吐起來就會制造許多穢物。

而現在，因為之前刻意控制的緣故，他很快就吐無可吐，只能嘔出胃液和清水。

高燒的身體讓他頭腦昏沈，但劇烈的咳嗽又使得他無法入眠。

接下來的七十二個小時，他都會在這種狀態中度過，身體的每一寸都被置於痛苦中生熬。

這是用“那個藥”的副作用。

用“那個藥”後的四個小時裏，他的身體在受到損傷時，不會自愈。

所以在顧寒山的生日宴上，才能通過言歡的檢驗，獲取她的信任。

但四個小時的藥效結束後的七十二個小時，他都會在藥物的副作用下，痛不欲生。

正所謂，自作孽，不可活。

藥是他自己吃下去的。

於他而言，這點苦頭又算什麽？

他本來以為，再也沒有重新靠近她的那一天。

十年前，他懷著一點卑微又絕望的心思，親手替自己安排了一條死路。

他明白，他的生命裏，不會再有一個人像她。

而抱著她，兩個人會一起墮入無望的深淵裏。

她給了他從沒有人給過的溫柔。自私如他，也不忍恩將仇報。

他並不害怕下地獄。事到如今，他只是有些眷戀不舍。

但他畢竟還是做了決斷。

不過一死而已，又有什麽可怕？

更像解脫。

言歡並沒有因此原諒他。傅麟鵬覺得有點遺憾，但也能接受這個事實。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國內竟在這樣一個時間點通過了廢除死刑的法令。

傅麟鵬當然可以選擇自我了斷。

可是，她未曾原諒，他竟每每，在覺得熬不下去的時候，也舍不得去死。

說起來，不過是這樣好笑至極的心思。

是這樣地，單純可悲。

總之，他便一天天地茍活下來了。

監獄是地獄，地獄也是江湖。

傅麟鵬很快便掌握了在這裏茍活下去的門道，乃至覺得這地方簡直太適合他。

屠戮那些無辜女子，會惹得正義感爆棚的言歡不高興。

但與這裏的人渣互相殘殺，恐怕是她喜聞樂見的事吧？

入獄後的第四天，傅麟鵬就弄斷了企圖雞奸他的同室犯人的外生殖器。

被關了幾天小黑屋，回到原監室的傅麟鵬被同一個犯人打斷了三根肋骨。

但隔天，那個犯人就被勒死了。

事情鬧得很大，當時負責他們監事的多級責任人都遭到了處分。

接受完調查，再次回到原監室的傅麟鵬瘦了整整十斤，眼神越發幽冷，如地獄厲鬼。

沒有人再來找他的麻煩。

西海監獄裏越來越多地人聽說過一個叫“小傅”的怪人。

外表看起來文弱無力，平素也低調，存在感低。

但是知道他的人，都將他描述成一個瑕疵必報的狠角色。

後來，因為傅麟鵬會醫術，在一名獄警犯急病的時候救下了他的命，從而重新得到了監獄監管人員的好感。

他時常會幫忙救治犯病的犯人和警察。受到獄警的庇護，他在獄裏的生活也更加平靜。

再後來，五年前，聲名在外的傅麟鵬遇到了新的難題。

傅麟鵬曾經救過的那名獄警任期結束，離開了這裏調往別處工作。

一個叫郭禹辰的獄警調入西海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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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禹辰入職後不久，一天，一個新入監的犯人在吃飯的時候掀翻了傅麟鵬的餐盤。

動靜不算大，餐盤沒落地，只是倒扣在了傅麟鵬的膝蓋上。

傅麟鵬一身狼藉地坐在原地，巋然不動，掀起眼簾，淡淡地看了那人一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手抖了。”

新犯人是個五大三粗的毛頭小子，胳膊上紋著紋身。

他口裏說著“不好意思”，眼睛裏卻全是挑釁。

當然，他眼底還混雜了些許不安。因為傅麟鵬的反應過於平淡，著實異於常人。

傅麟鵬把身上沾著的飯菜抖落：“我認得你嗎？”

對方嬉笑一聲：“你今天不就認得我了嗎？”

傅麟鵬也笑了笑：“幸會。”

十天後，掀翻傅麟鵬飯盤的小子，被人用筷子戳瞎了一只眼。

郭禹辰很快便把傅麟鵬帶走問話。

說是問話，他卻堵上了傅麟鵬的嘴巴，讓他說不出話來。

傅麟鵬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被放開後，傅麟鵬問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們有仇？”

郭禹辰笑了笑，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沒有仇。我只是看你不太順眼。”

最終，傅麟鵬還是弄明白了郭禹辰針對自己的原因。

他是言歡的粉絲，通過欺淩他的方式，替她抱不平。

傅麟鵬覺得這個人可笑極了。但是在當時的情況下，他沒有辦法反抗。

那一段時間，傅麟鵬的日子非常難過。

曾經的良好待遇被取消，他沒再有機會替人看病，只能跟新來的犯人一起做最臟最累的工作。

郭禹辰還三天兩頭地為難他，也縱容甚至鼓勵同監室的人欺淩他。

後來，是崔涵的到來，讓傅麟鵬得以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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