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歡喝醉了。

商默文從沒見她喝過酒，猜想她也許不勝酒力，卻沒想到，只是喝了兩罐啤酒，她就昏昏沈沈地抱著抱枕在沙發上睡去了。

她喝醉的模樣，跟平時也沒太大差別，臉紅紅的像是塗了胭脂，眉頭緊蹙如同面對糟糕現場。

是很難受嗎？

商默文靠近一點，說：“言組，去床上睡吧？”

言歡含混地“嗯”了一身，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對向沙發背，留給商默文一個後腦勺。

商默文：“……”

他猶豫再三，還是去到她的臥室裏，把床上的薄被抱在手裏，拿來給她蓋上了。

商默文把茶幾上的空易拉罐、空的包裝袋放到垃圾桶裏，又把垃圾袋整個取出來紮好口子。

他又替言歡掖了掖被角，然後一手拄著手杖，一手拎著垃圾，輕手輕腳地走到玄關。

商默文換好鞋，關上燈，離開言歡的家。

初春的夜風很涼。商默文站在風裏等了七八分鐘，等到了一輛出租車。

出租車的電臺是打開著的，同樣是老套的點歌節目。

只是連著幾首歌，放的都是當下流行的靡靡之音。商默文一首都沒有聽過，但卻覺得那些愛來愛去要死要活的曲調和歌詞，倒並不算太令人討厭。

他腦子裏，不知道為什麽就想起言歡客廳一角裏放著的那臺老式唱片機了。

言歡開車沒有聽歌的習慣，今天打開電臺，更多也是想確認一下有沒有報道陸競宸案子的新聞。

老式唱片機，實在不像是她的東西。

言歡說，顧矜喜歡聽鄧麗君的老歌。

所以，唱片機，是顧矜的東西吧？大概。

像言歡這樣的人，會有怎樣的男友？

商默文是真的有些好奇。

她提到顧矜的時候，語焉不詳。有時候一件事情講到一半，很快就跳到另外一個場面去。

言歡明明擁有絕佳的記憶力。

但是她竟然好像，對於顧矜的事情，記得很淩亂。

如果說這表示言歡並不重視這位男友，卻又不像。

商默文也曾聽她提起過幾次顧矜，都是在談公事的時候。提起顧矜，她的反應平靜淡漠，就像她提起那個連環殺人兇手的初戀情人一樣。

但是今天，她沒有上班，還喝了一點點啤酒。

她紅著臉提起顧矜，說他是怎樣地溫柔體貼、善解人意。

商默文很難將言歡口中提到的那個人，和他見過的顧矜聯系起來。

他見過顧矜一次。彼時，他附身在小孩身上，被木棍釘死在墻上，卻奮力掙紮脫出禁錮，拼力保護言歡。

還有一次，也可能是顧矜。他附身到更小的孩童身上，從高樓的窗戶裏破窗而出，然後掏出了自己的心臟。

“先生，到了。”

司機將車子停在了小區門口。商默文的思緒被打斷。

他付完車資下車，拄著手杖，獨自回到自己租住的地方。

商默文脫下外套，去浴室洗澡。

他的思緒有些亂。腦子裏的畫面，從自己被炸得血肉模糊的腿，移到第一次遇見言歡的山頂，移到停放梁鈺屍體的停屍間，移到用刀子挖出高俊豪心臟的那一幕……

“砰！”

從浴缸裏站起身的時候，商默文踩到一塊不知什麽時候從地面松脫的瓷磚，腳下打滑，摔回了浴缸裏。

後背和腦袋都磕上了硬物，沒有殘疾的那條腿腳腕處傳來劇痛。

是骨折還是韌帶拉傷？

商默文坐在浴缸裏，靜了一陣，深深呼吸。

緩過最初那陣痛，他重新起身。

商默文忍著痛從浴室走出來，亦步亦趨地挪回臥室裏。他擦幹了身體，找出衣服穿上，然後拿出手機來。

商默文的手機通訊錄裏號碼並不多。他將號碼一個個翻過，遲疑不決。

商默文獨自坐在床鋪邊沿，兀自苦笑起來。

一條腿是抻不直的廢腿，現在另一條也受傷了。這會讓他無法行動。

他應該在家裏準備一個輪椅。手杖已經無法應對當下這種情況了。

商默文想了許久，最後，選擇撥通言歡的電話。

意外地，言歡竟然在鈴響兩聲後就把電話接起來了，聲音一如平時般鎮定清醒，毫無醉酒的跡象，只略帶一絲倦意：“商默文？”

商默文倒踟躕了一兩秒，才說：“你醒了嗎？”

言歡答：“嗯。不好意思，我酒量太差，自己就睡著了。”

商默文笑了笑：“嗯。”

“你到家了嗎？”

商默文沒回答，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一些：“言組，你現在能不能來我家裏一下？我剛剛在浴室裏摔倒了。”

言歡短暫地沈默了一秒，說：“我馬上過來。情況怎麽樣？”

她的反應是預料之中的。商默文心中平靜下來，唇邊甚至浮起了淡淡的笑：“腿摔到了，有點疼，走不了。”

言歡說：“好，你等我來。有什麽情況隨時打我電話。”

商默文說：“好。”

他想要道謝，但是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電話掛斷後，商默文向後倒在床上。

只鋪了薄薄一層床褥的木板床硬硬的。他習慣睡硬床，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言歡的床鋪卻很軟。他剛剛在她的臥室裏拿杯子的時候，發現她的床是席夢思，而且還鋪著厚厚一層被褥。

睡在上面，也許會像睡在棉花裏。應該會讓人感覺很放松吧？

他也可以考慮買一張席夢思。像言歡這樣聰明的人，她的選擇，值得參考。

商默文腦子裏亂七八糟地想些沒有條理的東西，時間很快過去。

言歡給他打來了電話：“我在你小區的門口了。你住哪一棟？”

“一棟二單元，102室。”

他拄著手杖，艱難地挪向門口。剛剛把門打開，就看見言歡走近前來。

她手裏還提著一只折疊起來的輪椅。

商默文楞了楞。

言歡望著他，目光落在他兩條腿上，把手裏的輪椅打開來。

她輕聲說：“我剛剛來的路上去醫院租的。我扶你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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