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歡說完沒頭沒腦的一句後，就下車去了。

商默文跟著下車。她站在路燈下，疲倦的臉容被蒼白燈光映照著，竟隱約透出一種在她身上極為罕見的脆弱。

她只短暫地站了一會兒，鎖上車便轉身要走。商默文喊住她：“言組！”

言歡側頭：“什麽？”

商默文笑笑：“我忽然想喝點啤酒。去便利店買點吧。”

言歡沒有反對，又轉過身朝他走來，信口說：“那走吧。”

他問一句：“你會喝酒嗎？”

言歡搖頭：“我不喝。”

他們買了一打罐裝啤酒回到公寓。

公寓客廳的茶幾上堆滿了零食，是她上午看電影時準備的，但只有一包瓜子被拆開了，吃了一小半。

她似乎並不怎麽愛吃零食。

或者說，她似乎並不怎麽知道怎樣放松自己。

言歡打開了電視，並沒有先調到點播模式，而是打開了帝都本地的頻道。

確定關於“呂莉”殺人的新聞並沒有擴散後，她重新打開了早上看了一半的電影，卻並不快進，而是從頭開始播放。

商默文也不提醒她，兀自將啤酒打開一罐，遞了過去。

啤酒送到她手邊，言歡才覺察到。她下意識想要拒絕，頓了頓，卻默默地接了過去。

商默文也替自己開了一罐。

他舉起易拉罐：“幹個杯吧！今天好歹也算是有了點突破。”

言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配合地舉起了易拉罐，跟他手裏的輕輕一碰。

商默文喝著酒，用眼角餘光看言歡。她用兩只手握著易拉罐，仿佛那是個暖手的瓶子似的，小心翼翼地擡起來抿了一口。

啤酒沾濕了她的嘴唇。

商默文說：“我相信顧警官沒有死。”

言歡掀起眼睫看他，竟似呆住了。

她過了很久，才慢慢地說：“謝謝你的安慰。我也希望他還活著。”

商默文又說：“等顧警官回來，咱們組能有兩個助理嗎？我不想走。”

言歡聽到這句，彎起唇角笑了笑。

她願意相信這句話是真的。

她甚至認真地思索起來。如果顧矜真的還沒死，還有回來的那天，生活會變怎樣呢？

她順著商默文的話想著，慢慢地說：“要是他真的回來，應該也不會繼續當我們組的助理，而是會調到更重要的崗位上。現在他畢竟身懷特異功能。”

商默文吸一口氣：“顧警官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什麽樣的人呢……真是難以回答的問題。

言歡把易拉罐裏冰冷的液體又送了一小口到嘴巴裏。

微苦微澀的味道瞬間充斥了口腔。

“雖然你們的職位相同，但他跟你是完全不同的人。他膽子不大，第一次出現場就吐得一塌糊塗。脾氣又溫柔，對女孩子更是一點也兇不起來，所以搭檔問話的時候，每次壞人都得我來做。而且，他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富二代，自己的小公司也做得風生水起，有的是退路。所以其實，一開始的時候，我覺得他在這崗位上是幹不長的。”

商默文及時地接一句：“後來呢？”

“後來……後來他一幹就是四年，成長得很快，方方面面，都幫了我很多。”

商默文問：“那，你們是怎麽走到一起的？”

言歡不知為何，輕輕嘆了口氣。

“我其實也不太明白，他為什麽會喜歡我。我只知道他對我很好。下雨天我沒傘的時候他好像總是能及時出現，笑嘻嘻地給我撐傘。加班加點過後在警局裏補覺，他總記得給我披件外套。就都是些小事情。像他那樣的人，追求女孩子，應該用更加張揚的方式吧？用大簇玫瑰和昂貴禮物來動搖她。但他後來說，他怕這樣做，會招我討厭，所以雖然很想，但是並沒有那麽做。”

而顧矜是在正式同她確立關系以後，才做了這些事。

那時候，她在廚房裏做簡餐，他小狗似地貼上來，蹭著她的脖子：“歡歡姐，下周上班的時候，送你玫瑰花好不好？就很大捧的那種。”

她心情非常愉快，由著他胡鬧，唇邊含著笑：“為什麽？這樣太招搖了。”

他溫言細語地撒著嬌，並不與她講道理，只是說：“讓我送嘛！我想要送給你。”

言歡同意了。

也並不是什麽原則性的事情，如果他想這樣做，她就接受。這樣會讓他開心。

後來他送給她很多東西。項鏈、戒指、手提包、禮服裙、高跟鞋……

這是顧矜世界裏，於她而言，尚屬陌生的東西。

他並不願意讓她感覺不自在，只是慢慢地、一小步一小步地，牽著她的手，帶她進入他的世界裏。

顧矜從來就不否認，他是一個非常非常俗氣的人。

他喜歡俗世觀念裏一切美好精致的東西。比如女性年輕漂亮的皮囊、華貴稀有的珠寶、大俗大雅的經典流行歌曲、擁有良好景觀的寬敞住宅、讓人生活便利的各類服務。

這些，是言歡會覺得陌生的東西。

並不是說她不喜歡這些東西，只是，她的生活裏，沒有為這些東西，留下空間。

她沒有關註過這些。

她的生活太乏善可陳。除了辦案，就是研究如何辦案。

就連絕無僅有的一次戀愛，也以一樁刑案的方式慘烈收尾，成為不堪回首的記憶。

言歡從認識顧矜的第一天起，就意識到，他們是完全不同的人。

所以，她並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喜歡她。

喜歡到了，連遲鈍如她，都無法忽視的程度。

顧矜沒有正面地表達過。但她知道。

到後來，言歡不再追究原因。

他喜歡她，是非常明顯的既成事實。

喜歡到不敢靠太近，不舍離太遠。如履薄冰。

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這些以後，很快就做出決定。

“當我男朋友，我就同意換掉車內坐墊。”

言歡看著顧矜的眼睛，這樣說道。

那一刻，她看著他眼睛裏閃過驚訝，而後被巨大的喜悅充滿。

他的快樂像是帶著灼熱的溫度般，以一種不容拒絕的方式，傳遞到她身上。

是的，她想看他快樂，這樣她也會感覺到快樂。

這是言歡想要跟顧矜交往的原因。

起初，她並不相信如顧矜這樣一個嬌生慣養的公子哥能在重案組助理的職位上久呆。

但她接受了他的入職。

而在跟顧矜開始交往的時候，言歡也沒有想太久遠的事。

除了工作，她在其他方面素來笨拙，而顧矜從不乏女人緣。也許，他們的交往並不會持續太久，便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終止。

如果真的會那樣，那就順其自然好了。言歡內心深處，是這樣打算的。

但是，顧矜當助理一當就是四年。

當她的男朋友，一當就是三年。

直到他死的時候。

直到他已經死了的，現在。

言歡相信，顧矜依然喜歡她。就像最開始那樣。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自信。但她的確是這樣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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