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幕布上，正在播放極其詭異的一幕。

監控探頭錄制的視頻不算太清晰，卻足以讓觀眾看清事情發生的經過。

三四歲的小男孩，從六層高樓上墜下，重重落在樓前的水泥路面上。

身體已摔得完全變形的小男孩卻沒有立刻死去，而是艱難地翻了個身，坐起。

他看向攝像頭，彎起唇角，露出了一個笑。

緊接著，他擡起右手，握拳，舉高，朝著自己的左胸擊落。

他本已破碎不堪的身體，竟又被自己生生擊開一個大洞。一團血肉與他的身體分離，滾至一旁。

男孩的臉色迅速地衰敗下去。

他躺倒，不再動彈。

“叮——”

視頻被關掉了。

言歡將目光從幕布上移開，看向坐在她對面的劉浩廷。

兩個人剛剛又重看了一遍這段慘烈血腥的視頻。這段視頻，他們都已看過多次，因此看完後尚算平靜，沒有太大反應了。

劉浩廷年紀不輕了，已有好幾年沒有像這樣親力親為地徹夜辦案。

此時，他坐在言歡對面，眉頭深鎖，一臉倦容難掩。

他打開自己面前的保溫杯，喝了口熱茶。

“你也喝口水吧，小言。”

言歡搖搖頭：“劉局，我不渴。”

劉浩廷把杯子放下。

“小言吶……”

一句話沒說話，他就嘆了口氣。

言歡神色鎮定，望著他：“劉局，情況應該已經摸得差不多了吧？通話記錄、開車經過地方的監控錄像、那個收留他的女性的供詞，都可以證明我沒有說謊。”

劉浩廷又嘆了口氣。

他點了點頭：“你沒有說謊。”

言歡問：“張靜如和譚子易是不是找不到人了？”

劉浩廷未置可否，只露出一個苦笑。

言歡知道他不可能回答自己。畢竟，在“譚新新”從六樓墜樓而亡的時候，她本人就身在同一間屋子裏，嫌疑深重。

短短兩個月來，她已經第二次以重要嫌疑人身份，坐在自己上班的大樓裏，接受同仁調查。

劉浩廷不可能正面回答作為嫌疑人的她提出的那個問題。但他的反應，已給了言歡答案。

張靜如和譚子易消失不見了。

而能夠給她提供線索的那個人，已經從六層樓墜下，並且用最後的力氣，挖出了自己的心臟。

他真的是顧矜嗎？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小言，這樁案子的影響很惡劣。孩子從六樓摔下來的時候，有四個人看到了。我們需要破案。”

言歡望著他：“不是我跟商默文做的。”

劉浩廷皺著眉，沒有掩飾自己的苦惱：“我當然知道不是你們做的。可是你說那是顧矜的鬼魂附體，誰都不會信的。”

言歡指了指已經沒有畫面的投影幕布：“正常的三歲半的孩子，能做這樣的事情嗎？”

劉浩廷說不出話來。

言歡也不說話了，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小言，就算你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你怎麽解釋，你跟商默文明明已經被人控制，卻毫發無損地回來了？”

輪到言歡答不上來了。

長久的沈默後，劉浩廷重新開口：“算了。我相信，事情不是你跟商默文做的，也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你們殺了人。今天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等我電話。”

這結果是言歡意料之中的。她點了點頭：“謝謝劉局。”

劉浩廷擺擺手。

他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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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歡走出警局大樓，發現自己的車子停在她習慣停車的老地方。一身黑衣的商默文筆直地站在車旁，望著她的眼神有些沈郁。

言歡走近前，沖著他笑了笑：“你等多久了？”

他答：“不到十分鐘。”

“上車吧。”

商默文點了點頭，卻又說：“抱歉。”

言歡搖頭：“這跟你沒有關系。要怪，也要怪我太大意，被人掌握了行蹤還渾然不知。”

商默文垂眼：“我沒有起到作用。”

言歡不接他的話了，只淡淡催了句：“上車。”

商默文不再多說，坐上車子的副駕駛。

言歡啟動車子，卻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到了帝都城內專門售賣數碼電子商品的大型購物中心。

商默文問：“我們這是要……？”

“買屏蔽儀，防患於未然。”

接到來自顧矜的求助電話後，她只聯系過元平，沒有向其他人透露行蹤。

可將他們迷暈的人卻對他們的動向了如指掌。只有GPS定位技術才能做到這麽精確。

雖然言歡很肯定，她調查案子的那些同事一定已將她的房子車子徹底查過。

但是，同樣的錯誤她絕不能再犯第二次了。

在購物中心買了一臺高價位的屏蔽儀後，言歡載著商默文回到自己的住所。

剛進門不到兩分鐘，門鈴就被按響了。言歡走過去一看，發現門外的走廊上竟站滿了人。

元平、章嘉淳、陳瀟誠、寇浩、周瀚。

重案一組竟都到齊了。

言歡趕緊打開門，把幾個人迎進來。

“你們怎麽都來了？”

元平笑笑，舉起手裏的塑料袋：“大家好久沒聚了，借你的大客廳和廚房用用。”

塑料袋裏裝的都是煮火鍋的材料。

聽見動靜跟過來的商默文把袋子接了過去。

元平說：“小商，辛苦你了。”

陳瀟誠用幽怨的目光看著言歡：“為什麽每次你只給元哥打電話，只帶小商去辦事？我看起來不可靠嗎？能不能給個表現的機會？”

因為言歡在離開帝都前曾與元平通話，所以元平自然也被傳訊。

重案一組有三人涉案，其他幾個自然也被完全屏蔽於案情之外。盡管章嘉淳他們幾個一直向負責辦案的重案二組打探消息，卻一無所獲。

言歡沒有隱瞞，將掌握的情況告訴了一幹人等。

她很誠懇地道歉：“對不起，我恐怕連累了大家。元哥和小商現在已經停職，你們就不要再來湊熱鬧了，好好上班。你們今天能來，我已經很高興了。”

陳瀟誠瞪瞪眼，立即就要反駁，卻被元平按住了肩。

元平苦笑：“這件事畢竟太匪夷所思。言組說的沒有錯，現在情況不明，你們也幫不上什麽忙，別鬧到咱一組全軍覆沒。既然錄下了那樣的視頻，上面恐怕也不得不認真對待，我們先耐心地等一段時間吧。”

除了接受調查的三人，其他幾個並沒有看過視頻，只是聽言歡的描述後，每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言歡說：“我反正已經停職了，正好可以專心查這件事。你們就安心地上你們的班。如果需要你們的幫助，我一定會開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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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敞到近乎空曠的大客廳中間，擺著一套真皮沙發。

茶幾上的高腳杯中盛放著猩紅色的液體。

兩個男人坐在沙發上，反覆地看著電視裏播放的視頻。

幼童撞破六層的玻璃窗，落地，擡手將自己的心臟從身體裏擊飛出去。

一個男人伸出手，端起茶幾上的一只高腳杯，輕輕綴飲一口，嘆道：“不得不說，這位顧警官是個人物。這種事，換成是你，你能對自己下得去手嗎？”

另一個男人坐在沙發靠邊的地方，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說：“能。”

“呵呵。”拿著酒杯的男人聽見這個回答，輕笑了一聲，似嘲似諷。

笑完後，他說：“我不明白，為什麽你要這樣護著言歡。你難道不是她親手送到監獄裏去的嗎？她已經做出了選擇，你又何必念念不忘。”

坐在沙發靠邊位置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無聲的笑。

“她死了，我會很不高興的。看看你我就知道了。張靜如死後，你有真正地高興過一次嗎？”

拿著酒杯的男人身體一僵。

他沈默了片刻，才重新開口。

是淡漠平靜的語氣：“在她作證把我送進監獄以後，我就沒有真正地高興過了。這跟她死沒死，一點關系也沒有。”

坐在沙發靠邊位置的男人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沒有再爭辯什麽，伸手拿起茶幾上的另一只高腳杯，朝著對方舉起：“敬你。這次，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沒什麽，”對方如是回應他，“你要保的人，我當然不可能對她動手。我們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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