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矜的問題，其實算不上認真。

雖然他是半道出家，到死也還不過是警察中的菜鳥，但自入行起，他便跟隨言歡這樣的大師工作在一線，對於刑偵，多少已有些了解。

“錢福生”是從哪裏弄來張靜如的照片？這問題無需問詢，靠顧矜自己，就很容易分析出答案。

顧矜發問，更多地，是在試探。

而“錢福生”帶著高深莫測的淺淡笑容，盯著張靜如的照片沈默了兩三秒。

在顧矜以為他不會理會自己的時候，“錢福生”忽然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是對顧矜的問題正兒八經的回答：“我從韓老師那裏聽說，張靜如住在半彎市，工作是出國留學外語培訓學校的英語老師。這種培訓學校為了招生，通常會在推廣方面下很大功夫。半彎市這一類的培訓學校有七個，都有主頁。我在張靜如任職的學校主頁上，找到了她的照片。她現在叫Mary老師。很俗的名字，不太像她。”

這一番陳述理性清醒，只有最後一句夾帶上情感因素。

顧矜提振精神，努力想從“錢福生”的話語裏尋找蛛絲馬跡，以推斷他接下來的打算。

顧矜回應道：“是不太像她。她是個很有個性的人。”

“錢福生”似乎被顧矜的話提起了興趣，重覆了一遍他的話：“有個性的人？你指的是哪方面？”

顧矜說：“第一次見到她，我就覺得很驚訝。這麽一個柔弱文靜的女孩子，竟然會嫁給大她二十多歲的男人。後來，跟她接觸多了，我更發現，她外柔內剛，比很多色厲內荏的女孩更堅強。”

“錢福生”微微一笑，說：“堅強？說她‘心大’更合適吧。我才入獄不到半年，她就帶著剛出生的孩子嫁給了我的仇人。譚子易也真是個怪人，竟真的跟她走到一起了。這兩人帶著個不知老爹是誰的臭小子，像模像樣地過著‘幸福的’家庭生活，自己難道不覺得膈應嗎？”

明明是充滿諷刺和仇視的話語，但“錢福生”神情平靜，語氣裏也沒有夾帶火氣。

這種暧昧態度，令人無從琢磨。

顧矜聽到他提起“臭小子”，心裏微微一動，說：“譚新新可能是你的孩子。”

“錢福生”將目光從張靜如的照片上移開，看向顧矜：“他可能是江福來的種，也可能是譚子易的種。江福來和我，已經死得幹幹凈凈，親子鑒定什麽的是做不了的。”

看來，“錢福生”早已認真考慮過譚新新的身世問題。所以，譚新新的身世，會影響他接下來的行動吧？顧矜這樣想著，卻聽見“錢福生”淡淡地補上一句：“所以，我已經不可能證明他是我的孩子。既然這樣，就當他不是我的好了。留著是個隱患，還是根心頭刺。”

顧矜一楞。

“錢福生”望著他，笑了笑：“顧警官，你到底在緊張些什麽呢？擔心我會對她不利嗎？”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張照片。

顧矜無法回答。

“你已經是個怪物，自顧不暇，為什麽還有心思去管我的事情？如果你是在擔心這件事會牽扯到你以前的同事，那麽請你放心，我會做得很幹凈的。我現在這個身體很好用，今天言警官他們，什麽都沒覺察到，對吧？”

“錢福生”說這番話時，語氣平靜得過分，沒有怒火，沒有殺意。

可是，這番話的意思卻清晰明了。

這樣的內容，配上這樣過分平靜的語氣，令聽者心底生寒。

肖文勤遠遠躲在角落裏若有所思，高俊豪依然緊緊皺眉。

顧矜沈著氣，問：“你要做什麽？”

這不是他第一次提出這個問題了。

這一次，“錢福生”正面回答了他：“我要殺了他們，為我自己報仇。這不算過分。畢竟，是這兩個人聯手毀掉了我的一切。也許她是個很有個性的人，但我不是，我沒什麽個性。我只知道最樸素最俗氣的道理。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顧矜見過不少窮兇極惡的罪犯。

但像“錢福生”這樣，把“殺人”平平靜靜付諸言語的，著實稀少。

他想要勸，卻明白，“錢福生”既然能表現得這麽沈著，一定是在心中下定了決心。

剛剛他說了那麽多，反反覆覆地提醒對方曾與張靜如有過的情誼。但這些顯然是無用功，根本沒有在“錢福生”心中激起任何波瀾。

“錢福生”將話說到這個份上後，顧矜終於明白過來。

從一開始，他就搞錯了努力的方向。

“錢福生”對張靜如的執念，事到如今，早已剝除暧昧不清的部分。他對張靜如沒有未了的餘情，有的，只是純粹的仇恨。

這個人，曾經在暗室之中，對另一個人拔刀相向，將之生生活剮。而走出暗室，就變身衣冠楚楚的商界精英。

他曾經從容不迫地犯下大罪。

這樣一個人，沒有柔軟的心腸。跟張靜如的那場戀愛，恐怕已經耗盡他本就為數不多的溫情。

所以，怎麽辦？怎樣才能阻止他？

顧矜思索著，久久無法開口。

“錢福生”將那塊白布放下，重新遮住了軟木板。

他一邊解襯衣的紐扣，一邊淡淡地說：“顧警官，你問了我這麽多問題，我都如實回答你了。作為回報，你能不能也回答我幾個問題？”

埋頭苦思的顧矜聽見這一句，註意力立即被吸引過去。

剛剛的交鋒裏，他已被“錢福生”戲弄得團團轉，費了一大圈無用口舌。

在他仍深陷挫敗感中時，“錢福生”說了這麽一句，令顧矜心生警覺。

顧矜沈住氣，惜字如金地說了兩個字：“你問。”

“錢福生”順手將脫下的襯衣掛在一側的掛衣架上，而後在客廳裏唯一的一張座椅上坐下來，抻了個懶腰。

他似是閑話家常般地，問了一個非常私人的問題：“顧警官，你後來追到言警官沒有？”

顧矜怔住。

“錢福生”笑笑：“四年前，在審訊室裏，我就看出來你喜歡她。後來我進了牢房，沒機會知道後面的進展。怎麽樣，追到了嗎？她看上去是不太好搞定的類型。”

顧矜完全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問這麽一個詭異的問題。背後的動機是什麽？

“錢福生”似乎看出他內心所想，擺擺手：“閑聊而已。我也沒有別的人可以敘舊了。”

他話語裏透出一股淡淡的落寞，不似作偽。

但顧矜並不完全相信他。

顧矜尚在猶豫之時，角落裏，一直靜觀其變的肖文勤忽然飄了過來，重新加入了對話。

“哈哈，顧警官太害羞了。他跟言警官早就住在一起了，說不定證都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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