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警官，你這位女朋友，可真是個厲害角色。我覺得你的口味有點重。”

高俊豪肚子裏沒有肖文勤那麽多的彎彎道道，只是聽著言歡跟韓林麗的談話，本能地生出些危機感，諷刺的話語不經頭腦就說出了口。

顧矜卻沒點生氣的意思，飄在半空，平和地凝望著顧矜側臉。

他似乎非常專註，以至於，神情裏竟顯出一些虔誠的意味。

對於高俊豪諷刺挑釁的話，顧矜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客廳裏，言歡說出告辭的話後，站起身。

其他人也跟著站了起來。錢福生快走兩步，打開了客廳的門。

韓林麗說：“福生，你幫我送送兩位警官。”

錢福生答應了一聲，言歡出聲阻攔：“不用送，我們知道路的。”

錢福生擡起眼，看著她笑了笑，笑容略顯局促。

他沒說話，卻已蹲下身來換了鞋。

言歡不再堅持。

錢福生將兩人一路送到樓下去。言歡客氣地沖他點點頭：“錢博士，謝謝你，快上樓去吧，外頭冷。”

錢福生搓了搓手：“那我就不送了，兩位路上小心。”

言歡和商默文往外頭走，錢福生沒有立刻上樓，而是站在樓前目送著兩人。

三只“游魂”也跟了上去。

言歡和商默文越走越遠，站在樓前的錢福生微微擡頭。

就在他擡頭的一瞬，顧矜正好側頭，眼角餘光落在他面上。

視線交錯。

如果顧矜的視力仍只是普通人的水平，這麽遠的距離下，他一定看不清對方的眼神。

但現在不同。

顧矜看得很清楚，所以非常肯定，錢福生也在看著他，而不僅僅是盯著一片沒有內容的空處。

錢福生在看著身為“游魂”的自己。

顧矜停下腳步。

身側的肖文勤和高俊豪覺察到顧矜的異樣，也跟著停下，順著顧矜的目光看過去。

錢福生遙遙地站在那裏，視線在三個“游魂”面上掃過，唇邊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淺笑。

他轉過身，朝樓裏走去。

肖文勤吃驚道：“他難道……？”

顧矜臉色微沈，拔腳向著錢福生的方向狂奔而去。

錢福生轉身走進了樓道裏，一步步地慢慢往樓上爬。

他還沒爬到第一個樓梯轉角，顧矜就已來到他面前，與他正面相對。

顧矜望定他，語速緩慢地一字字地問：“江恩竹？”

錢福生腳步不停，穩定而篤定地，一步步往樓上爬。

但他唇邊的笑意變濃，視線也停在了顧矜的面上。

顧矜盯緊他，重覆著問一句：“江恩竹？”

空蕩蕩的、安靜無人的樓道裏，響起錢福生低低的自言自語：“好久不見，顧警官。”

猜想得到證實。顧矜一瞬間裏白了臉。

“你要去言警官那裏揭穿我嗎？”

低如呢喃的聲音，平穩溫和。

但“錢福生”沒有談話對象的自言自語，飄蕩在寂靜的空間裏，聲音越柔和，反而越顯得詭異。

江恩竹的聽力自然也是超群的，知道這個單元裏沒有閑人走動，所以才會跟顧矜搭話。

顧矜默了一陣，控制好情緒後，開口回應他的話：“你打算幹什麽？”

江恩竹笑了笑，反問：“如果你是我，你會幹什麽？”

顧矜垂下眼，似在順著江恩竹的問話認真思索。

直到江恩竹走上三樓，顧矜才笑了笑，重新開口。

他的聲音淡淡的，似乎還帶著笑意，像跟老朋友輕松地聊著閑話似的：“我不是你。我不會為了自己牟利，就去害得別人家破人亡。我也不會為了報仇出氣，就拿刀子把人活剮。我不是你，怎麽會知道你想幹什麽？我知道的是，張靜如當年只是個不谙世事的少女，單純善良，在審訊室裏被逼得哭幹了眼淚，才把關於你的事情說出來。你做的事情，她覺得很可怕，但就算是這樣，她也沒主動告發你。”

江恩竹面色漸漸僵硬，卻又在顧矜話音落地後，很快放松下來。

對顧矜的話，江恩竹報以意味不明的一笑，卻不開口反駁些什麽，只兀自上樓去。

顧矜怕用力過猛反而弄巧成拙，不再多說。而江恩竹也馬上要到目的地了，為避免多生事端，也早早噤聲，不再自言自語。

到了韓林麗的家門前，江恩竹屈指敲門。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不是特別好，加之江恩竹感官敏銳，所以屋內的動靜，全部都落入了他耳中。

“韓老師，你坐著，我去開。”

“麻煩你，應該是福生送人回來了。”

纖細溫柔的女聲，穿越時光而來，刺痛他的耳膜。

江恩竹靜立門前，吸一口氣。

門被打開，張靜如的臉孔出現在門後。

她沖著江恩竹微微一笑：“錢博士，快進來。”

江恩竹沒有多看，移開目光，蹲下身換鞋：“謝謝。”

韓林麗下廚做飯。準備工作早就完成，張靜如想要打個下手卻發現無事可做。

韓林麗笑著：“你跟福生看會兒電視，馬上好。”

張靜如只好從廚房退出來。

錢福生坐在沙發上，正把茶幾上三只杯子裏殘剩的茶水倒進垃圾桶內。

張靜如說：“我來收拾吧。”

他擡起眼看看她，笑得很憨厚：“沒事，我拿去沖下就好。你坐。”

錢福生的動作很麻利，很快沖洗幹凈了三只茶杯，重新把杯子擺好。

張靜如提起恒溫茶壺，往杯子裏倒茶。

錢福生看著她一截雪白手腕，半秒鐘後，收回視線。

“我聽韓老師說，您也是老師，教英語的？”

錢福生的話聽起來有些扭捏。不善社交的人無話找話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張靜如的笑容有一點羞怯。

她笑著的時候，眼睛微微瞇起，像只溫順的小貓：“我只是在培訓機構上課，跟韓老師不能比。”

錢福生說：“我一直很欽佩英語學得好的人。我就總是學不好。”

“其實學英語不難的，只要花夠了時間就可以。我以前……”

張靜如仔仔細細地跟他講些學英語的方法，錢福生安安靜靜地含笑聽著，一副虛心求教認真聆聽的模樣。

半空中，顧矜微微蹙起眉。

江恩竹似乎比當年變得更加善於偽裝自己了。

顧矜無法看出來他心裏的想法。一點也看不出。

這加劇了他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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