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林麗家不大的客廳裏，滿滿地坐了一圈人。

這是一年到頭難得的熱鬧。

更熱鬧的是，這裏除了他們，還有別的“人”。

隨著錢福生一同進門的，還有三個“游魂”。

此時，三個“游魂”目睹著言歡與商默文告辭出門，口中用活人聽不見的語言彼此交談著。

像這樣同時有好幾個“游魂”出現一處的情形並不多見。

“顧警官，你這位女朋友，可真是個厲害角色。我覺得你的口味有點重。”

說話的“游魂”穿著西海監獄統一配發的灰白色囚衣，習慣性地將衣領高高豎起直至下巴。他矮小幹瘦，稀疏的發絲很淩亂，眼神幽冷漠然。即使說著嘲諷的言語，嘴角配合般地微微上彎形成一個譏笑的表情，但他眼底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

另外兩個“游魂”中，一人穿著的也是囚衣，但跟說話人身上的那件式樣不同，是非常亮眼的橙紅色。橙紅色囚衣的犯人比說話人更年輕些，看起來幹凈而精神，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一副愉快的模樣。

而第三個“游魂”穿著警服。他有一張年輕英俊的臉孔，臉上的表情是與年齡不算相洽的嚴肅，連眸底都透著淩冽寒意。

如果言歡能夠看見這漂浮在空中的三個“游魂”，就會發現，這三個，都是她認識的人。

說話的，是之前一度附身到柴熙身上、殺害了商默文前妻梁鈺的高俊豪。

穿橙紅色囚衣的，是顧衿押送去西海監獄的犯人肖文勤。

而最後一個穿警服的，則是言歡心心念念的顧矜。

在言歡公寓裏的慘案後，高俊豪和顧矜所附身的肉體均已死去，徹底喪失生命力。

但就像附身時那樣，隨著肉體的斷氣，“游魂”化為白光從身體裏穿出，恢覆成原本的模樣。

這種狀態下，“游魂”軟弱無力，無法介入現實生活，彼此之間也只能打打嘴仗。

苦鬥告一段落。高俊豪和顧矜飄在充斥著血腥氣息的公寓上方，卻不會再因那血的味道而興奮饑渴。

連憤怒都不再強烈。他們前一刻還彼此撕扯，恨不能搗毀對方的血肉，這一刻卻只是大眼瞪小眼地對視著。

最終，是高俊豪以輕蔑的語氣先開口，說了句沒有新意的話：“這次算你走運。”

顧矜不退不讓，亦冷冷地回望著他，說：“這句話，每一個字我都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此時，元平已趕到，言歡打開了大門。

高俊豪對後續的事宜表現得毫不關心，穿出公寓大門便快速地飄遠。

顧矜稍楞了一瞬，下意識地便想要跟過去，卻又忍不住看了看站在房間裏與元平低聲交談的言歡。

她與匆匆趕來的元平低聲細語地說著案情，神情平靜。

這種平靜，是基於隱忍克制。

他的言歡向來這樣。疼了不喊，痛了不哭。

顧矜下意識地伸出手，按在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本該收縮成一團的心臟，此時卻連跳動的聲響都沒有發出。

他已是一個死人，連心疼她的感觸，都不再有。

連替她疼、替她哭的資格，都不再有。

生理上不再感受到任何不適，情感上的創痛感卻像火焰般地，在顧矜的身體內部兀自燃燒。

顧矜咬咬牙，不再看言歡，穿門而出。

高俊豪還沒走得太遠。顧矜加快速度，追上了他，與他並肩而行。

高俊豪側頭看他一眼，冷冷地笑：“不陪著你的女人，跟著我幹什麽？”

顧矜對這個問題避而未答，只是說：“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高俊豪神情詭異地看著他：“你為什麽覺得我會告訴你？”

顧矜心平氣和，面上不見喜怒：“我遲早會把你送回監獄裏頭去。不過現在，我還只發現了你這一個同類，你也是一樣。兩個人的力量，總是會大一點。”

從顧矜口中聽到“同類”這個說法，高俊豪瞇了瞇眼睛。

他沈默了一陣，才笑笑說：“警官，你倒是很會見機行事。”

顧矜不置可否。

比眼前的人更危險的罪犯還有很多，但眼下，顧矜只有能抓住已有的線索，跟緊高俊豪這條線。

他無力安撫言歡此時此刻所經歷的哀慟無奈。

也難以承受他本人此時此刻所經歷的哀慟無奈。

不如做事。

高俊豪語氣變得略微平和，說：“我們需要找到新的身體。”

在社會上廝混了幾年，又在西海監獄那種鬼地方呆了許久，高俊豪早褪去青澀。

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而當下，多一個同類，比獨自一人拿自己做實驗，要好。

這是高俊豪的判斷。

顧矜認真地答他的話：“我們已經附身過一次，能不能再次附身，還不清楚。”

高俊豪說：“上次附身，是偶爾經過剛死的活人身邊。”

顧矜點點頭。

“我們可以再試試看。”他補充道。

顧矜又點點頭。

高俊豪笑了笑：“什麽地方最容易碰見剛死的活人？”

答案很清楚。

顧矜答：“醫院。”

高俊豪和顧矜也沒耽誤時間，看見一家醫院便走了進去。

這是離言歡公寓最近的一家醫院，顧矜化成粉末之前，曾來過這裏。

搬入言歡的公寓開始同居生活後不久，有一次，他們連夜辦案，到早上四點多鐘，才一起回到公寓裏。

言歡困倦不堪，肚子卻咕咕地叫起來。

冰箱裏竟沒有存貨了。

她說：“先睡覺，起來再吃吧。”

顧矜也很困，但是說道：“你休息一會兒，我去煮點面，一起吃了再睡。”

她沒有堅持，含糊地“嗯”了一聲後，就靠在沙發上閉著眼小憩。

迷糊之間，她被廚房裏傳來的一聲巨響驚醒。

言歡揉一揉眼，往廚房方向跑：“怎麽了？”

廚房裏一片狼藉。一只不銹鋼煮鍋打翻在地，湯湯水水流了一地，還冒著熱氣。

時值夏日，顧矜穿著條七分褲，裸露在外的腳踝腳背上的皮膚，被燙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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