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第二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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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恩竹有時候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過得真像電影。

小時候,在封閉落後的小山村裏,跟母親相依為命。母親是個好女人,堅強溫柔,獨力撫養他長大。孤兒寡母,被人欺負總是難免,但他們還是撐過來了。

其中的艱辛不足與外人道。

江恩竹清楚地記得,有一次暑假,母親把他送到自己的三妹,也就是江恩竹的三姨家裏住兩天。

大概是母親順道送去的一點點手打糍粑太不值錢,三姨對時年正讀小學三年級的江恩竹並不待見。母親前腳離開,三姨後腳便擺出了一張難看的臉。

暑假的時候很熱。江恩竹住下的第二天,有個賣貨郎正好來到村子裏。賣貨郎挑著一個小箱子,裏頭用小棉被層層裹起,放著幾支冰棍。

冰棍是新奇玩意兒,在這落後的鄉下更是難得一見。村裏的小孩們奔走相告,紛紛求著家裏的大人給自己買一支嘗鮮。

冰棍不貴。但三姨只給自己的獨生女兒買了一支。

江恩竹記得三姨說的話:“這種小玩意兒,女孩子吃點就算了,男孩子不用吃。”

江恩竹沒提出抗議。他已經到了懂事的年紀。

中午的時候,江恩竹在三姨家裏吃了一頓稀飯就鹹菜後,提出要回家。

三姨聽說他要走,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偏偏還要假惺惺地說:“才住一天就走啊?是三姨這住的不快活了?”

江恩竹客客氣氣地搖頭:“三姨家什麽都好,只是我媽一個人在家,我怕她忙不過來。”

“那我送送你。”

江恩竹說:“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也不遠,走一個小時就到了。”

三姨也就不堅持,掛著難得真心的笑容,將他送出了門。

江恩竹走出村子以後才流出眼淚來。

他並沒有做錯什麽。在家裏,盡自己的能力幫母親做農活做家務。在學校,認認真真學習,幫老師做事。村子裏都知道,江萍這個沒有丈夫的苦命女人,有一個聽話能幹的乖兒子,日子還是有盼頭的。

可是即便是這樣,他還是要忍受旁人嫌惡的眼神,時常感覺到自己是多餘的存在。

事情為什麽會是這樣?

江恩竹不懂,只覺得委屈,而且這委屈找不到傾訴的出口。

母親已經盡力。她睡得晚,起得早,除去農活,還抽時間做衣服,做鞋子,用盡力氣生活。

江恩竹怪誰也不可能怪她。

那一天江恩竹在路上花了快五個小時。

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家裏有微微的光透出,大門緊閉。

是母親在做繡活兒嗎?

家裏用的是老式的門鎖。出門的時候掛鎖,家裏有人的時候則是用裏頭的門栓反鎖。

江恩竹敲門。

很奇怪,亮著燈而且被反鎖的房子裏應該是有人的,但江恩竹敲了很久,才聽見母親回應的聲音:“誰呀?”

沙啞的聲線,帶一點點驚慌。

江恩竹聽出來異樣:“媽,是我。你睡了嗎?”

“恩竹?你怎麽忽然回來了?”

母親開了門。微弱的燈光,映出母親淩亂的發絲,以及扣錯一排扣子的白色襯衣。

母親問:“恩竹,怎麽了?”

江恩竹說:“我怕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就回來了。”

“吃了嗎?”

“還沒有。”

“快進來坐。我給你做吃的。”

江恩竹乖乖地點了點頭。

他走進屋子裏去,卻發現屋子裏,還有一個人。

一個男人。

男人四十多歲,是他們村子裏最有錢的劉三進,承包了村裏的魚塘。

江恩竹很意外。

劉三進坐在屋子的角落裏,沖著他笑了笑,露出一嘴黃牙。

他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褲。T恤只有一半紮進了腰裏。

屋子角落裏的床鋪上,床單上的褶皺多得不尋常。

母親跟過來,說:“喊三叔。”

江恩竹張了張口,掙紮了半天,才喊出來:“三叔。”

劉三進說:“你這孩子挺孝順的,出門了還惦記著你。”

母親似乎有些尷尬,將手扶在江恩竹的肩頭,說:“恩竹是個好孩子。”

劉三進說:“那我不打擾你們母子兩個講話。把魚煮了給孩子補補吧,長身體呢。”

母親點了點頭:“嗯,謝謝。”

劉三進走了。母親去廚房忙活,江恩竹默默跟在後面燒火。

似是想解釋什麽,母親說:“你三叔過來想讓我幫忙給做兩雙冬天穿的厚拖鞋,還拎了兩條魚過來。”

兩條魚在廚房一角的水桶裏游得很歡。

江恩竹低著頭不語。

那天他燒火的時候燒到了手,右手手背上灼出了一個巨大水泡。

受了傷原本是不能吃發物的。但他把那一碗魚湯喝得幹幹凈凈。

為什麽不喝?

這麽昂貴的一碗湯,怎麽能浪費。

再過了沒到一個月,江恩竹那城裏的父親忽然回到村裏,提出要接他走。

母親滿眼的不舍,口裏卻說:“跟著你爸去城裏,好好讀書。”

江恩竹知道,自己這麽一走,母親就真正地孤苦伶仃。

可是,不走,留下,他很有可能永遠走不出這個村子。

他不在了,母親雖然沒有了陪伴,但總歸也減輕了負擔。

江恩竹忽視了母親眼底的依戀,點一點頭:“媽,等我長大了,我來接你過好日子。”

在後母的眼色下生活並不容易,但總歸是有書讀,能接觸到更廣闊的世界。

江恩竹在讀書的時候,認識了學長卓文。卓文出身官宦之家,畢業後進入政府部門工作。

在卓文的暗中扶持之下,江恩竹成為光鮮亮麗的企業家。

他回到家鄉,兌現自己當年的承諾。母親尚未垂垂老矣,卻已身患絕癥。

江恩竹在村裏完成了一場騙局。幾乎所有人都為此傾家蕩產,其中,村中首富劉三進也未能幸免。

劉三進已經邁進老年,受此刺激,不久後就死了。

只不過,他還是死得比江萍晚了幾年。

江萍在江恩竹卷錢逃逸之前,就死在了城裏的醫院裏。

江恩竹過了幾年好日子。非法集資弄來的錢,讓他有了做正經生意的本錢,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企業家。

他甚至擁有了愛情。

一切都非常完滿。直到有一個叫譚子易的人,以覆仇的名義,從他身上,將這來之不易的一切奪走。

他的財富,他的愛情,他好不容易掙來的生活。

一切化為烏有。剩下的,是煎熬的、沒有希望的日日夜夜。

在西海監獄服刑的時候,江恩竹很多次地想過,如果還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只是如果。

他會讓這冤冤相報的輪回,繼續下去。

窮,就要想辦法弄錢。

苦,就要想辦法快樂。

恨,就要想辦法覆仇。

譚子易跟他是同一種人。

只是,他更加年輕。自己這輩子,恐怕都沒有機會。

這個認知,比眼前的生活,更令江恩竹絕望。

彗星降落、西海監獄沈陷的時候,江恩竹正躺在監獄的醫護室內。

他不久前被一名年輕氣盛的犯人打斷了三根肋骨,躺在病床上動彈不能。

江恩竹透過窗戶,看到外面的院子。再看遠一點,就是院子灰色的圍墻。

為什麽,那個臭小子,下手不再重一點?

索性打死他多好。

死不掉,活不了。這讓他如何是好?

只是無盡的煎熬。

直到那一刻降臨。

束縛著他的一切,都灰飛煙滅了。那無邊無際的海,那高高聳立的墻,那全副武裝的獄警。

甚至,那副已然衰老虛弱的皮囊。

這第二次機會,來得像個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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