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麟鵬並沒有徑直回家。

他提前了三站路下車，然後來到一處房齡超過三十年的老小區。

小區門口，開著一家小小的百貨店。百貨店門口架著一臺兒童游樂園裏常見的小型機械搖椅，做成了卡通的造型。

不過，現在並沒有孩子坐在上面。

傅麟鵬走進店裏去，目光在滿滿當當的貨架上掃過。

老板娘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正坐在店裏聽著收音機，見他進來，不甚熱情地招呼了一句：“要買點什麽？”

傅麟鵬指了指貨架一側掛著的卡通面具：“這個機器貓，給我拿一個吧。”

老板娘聞聲，站起身，將那疊面具下面沒有沾灰的一只拿給了他。

“謝謝。”

付賬後，傅麟鵬將面具裝進書包裏，走出去。

這片小區曾是附近一家工廠的家屬區。工廠已經遷移，老住戶們陸陸續續地搬走不少，小區的景象也隨之日益衰敗。

正午時間，留下的老人大概都在家裏忙著做飯，空氣裏隱約飄著香氣。

不過，大白天留在小區的人大概不多，傅麟鵬沿路走來，只碰見了一個提著菜籃子的老太太，慢悠悠地亦步亦趨。

他越過她，走進那片老舊的樓群。

傅麟鵬對這裏很熟悉。

他那位素未謀面的父親，在這處小區裏，留下一間地下室。

不知道出於何種考慮，即便是經濟緊張的時候，傅新雅也並沒有賣掉它。

在傅麟鵬很小的時候，傅新雅就把地下室的鑰匙交給了他。

這裏成了他們的另一間儲物室。用過的舊課本，穿過的舊衣服，還有許多雜物，都被堆放在這裏。

當然，這裏還有他父親留下的一輛舊自行車，和少量舊書籍。

傅麟鵬有時候會獨自來這裏。打掃衛生，順便在暗黃的燈光下讀一會兒書。

母親驕傲自強，獨自撫養他成人，未曾依賴旁人。他們自制自律地過日子，雖不富貴奢侈，但始終衣食無憂。

傅新雅就是這樣的人。在女性中，她可算是極其優秀的代表。她的理性、堅韌、克制，超過了絕大部分的人。

傅麟鵬曾多次地想，他的父親，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竟會令傅新雅年紀輕輕便甘願下嫁，且生下了他。

而他的母親，是否也曾是個天真無邪的少女，會對著某個人一腔孤勇，奮不顧身？

傅麟鵬對這些問題的答案很好奇，卻從未被告知真實情況。

有時候傅麟鵬覺得，母親跟言歡，在某些方面其實很相似。

但言歡會在他身邊溫柔地撒嬌，講些撩人的情話，一反書呆子的木訥呆板。

以後，她會變成什麽樣子呢？會變得跟母親一樣嗎？

母親並不是壞人，只是她太苛刻，對自己這樣，對別人也這樣。母親不擅長處理親密關系，無心無意地，卻深深地傷害了他。

最好不要。最好言歡一直像現在這樣，能夠溫情脈脈地擁抱自己，擁抱世界。

她會因為自己的事，而改變模樣嗎？

他會背上另一重無法被原諒的罪名嗎？

傅麟鵬感覺到心底再度湧起一陣悲愴。這悲愴，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暗自搖頭，苦笑，提醒自己鎮定些。

地下室內，有一張舊書桌。書桌的兩只抽屜中，一只已經壞掉了無法合攏，而另一只則小心地擰上了鎖。

傅麟鵬拿出一把小小的鑰匙，插進抽屜的鎖孔。

上鎖的抽屜，竟是空的。

傅麟鵬把肩上背著的書包取下，摸出裏面剛剛買回來的隱形眼鏡和塑料面具。

他想了想，把隱形眼鏡的包裝盒拆開，取出了其中的一副，而後用紙巾包起來，塞進褲兜裏。

傅麟鵬把剩下的隱形眼鏡，以及塑料面具，都放進了抽屜，而後重新上鎖。

他最後環顧了一遍這間地下室，笑了笑，而後鎖上門離開。

傅麟鵬重新坐上公交車。十分鐘後，他到了家。

家裏果然沒有人。

傅麟鵬徑自坐到家用電腦前，打開機器，新建了一個文檔。

他沈住氣，開始專心地敲擊鍵盤，在文檔上寫出字來。

這一寫，就整整寫了三個小時。

其間，言歡曾打電話來。

手機就放在他手邊，所以傅麟鵬第一時間就接聽了。

她的聲音很冷硬，充分表明了她的敵意與戒備：“你在學校？”

傅麟鵬聲音柔和地答她：“我回家了。”

言歡的聲音立即繃緊了：“你沒有說你要回家。”

傅麟鵬無聲地笑了笑，解釋道：“我是臨時決定的。我發現我有一個U盤忘在家裏了，裏面的資料又很急著要，所以就回去拿了。”

言歡說：“你最好沒有騙我。”

傅麟鵬又笑了笑。

如果他們之間沒有發生過這些事，她的話，就像出自一個醋壇子女友之口。

可惜，言歡並不是在開玩笑或者跟他鬧些情侶間的小脾氣。

傅麟鵬答：“我現在就在家裏，電話掛斷了，我拍照片發彩信給你看。這樣可以嗎？”

言歡默了默，才說：“行。你下午什麽時候回來？”

“我來接你下班。”

她久不應答。傅麟鵬等了一陣後，重新開口：“如果你覺得別扭，那我就直接回你的公寓裏去。我在小區外面等你。”

他的聲音始終很平靜，略顯溫柔，但情緒很淡，令聽者難以判斷其悲喜。

連言歡也不能確定，她聽出來的那一絲黯然失望，是真是幻。

她已對傅麟鵬整個人失去信任。不敢再以任何善意來揣度他。

言歡說：“你來警局吧，我們一起吃了飯再回去。”

傅麟鵬微微一怔，很快反應過來：“好。”

“傅麟鵬。”正當他以為她要掛斷電話的時候，言歡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他下意識地應：“我在。”

“傅麟鵬，”她的聲音忽然帶上一種令他覺得陌生的惡意，“你來警局找我，一點也不害怕嗎？我的同事每一個都是經驗豐富的警探。”

這突如其來的諷刺，令傅麟鵬發了楞。

他想，他不但傷害了她的感受，也挑戰了她的驕傲。

真的糟糕。

傅麟鵬花了幾秒鐘來消化被她譏嘲而產生的難堪情緒，略略平靜下來後，避開了她的話，說：“我掛斷電話就給你發照片。你別忘記吃午飯。”

電話那頭在短暫的沈寂後，傳來“嘟——”的一聲響。

傅麟鵬捏著手機，呆了一陣，才將它內置的攝像功能打開，替自己拍了一張照片。

彩信顯示發送成功。但她沒有回覆任何信息。

這一切，都是他的自作自受。

他曾被她捧在掌心溫柔以待，卻終究以最不堪的方式，辜負了她。

所以，她將所有的溫情收回。

這是很正常的因果關系。

“這是很正常的因果關系。她沒有對我隱瞞過任何事，我也知道如果一切都被她知道，會有怎樣的結果。這中間出現了差錯，我當然不會責備她。要怪，也只是怪我大意，小瞧了我這位聰明剔透的女朋友，才會讓事情變得不可收拾。”

“我愛她。我傷害了她的感受。這件事，我感覺對她很抱歉。”

“我想永遠和她在一起。”

傅麟鵬敲下文檔的最後一個句號後，讓手指離開鍵盤，短暫地放松了一會兒。

大概一分鐘後，他移動鼠標，點了點桌面上的“e”字圖標，打開瀏覽器。

他在主頁推薦上，點開了國內流量最大的一個論壇。發帖需要註冊，註冊需要郵箱，於是傅麟鵬又重新註冊了一個新郵箱。

整個註冊的過程花了五分鐘左右。傅麟鵬給自己起了一個很尋常的用戶名“殺手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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