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夠原諒一個殺人犯。而你明明知道這一點，又為什麽一定要來靠近我呢？在你之前，我從來沒有這樣子地，喜歡過一個人。”

言歡的聲音裏出現了近似崩潰的裂痕。

她愛傅麟鵬，並不比他愛她少。所以，她同樣絕望。

他走進她的生活。

然後毀掉了她生活裏關於愛情的一切。

傅麟鵬是她夢裏的白衣少年。溫柔幹凈，完美無缺。

自他出現後，夏日的夜空裏有了璀璨的繁星，周末的晚餐餐桌上有了雙人份的美食。

她頭一回成為了街頭賣花姑娘的主顧，頭一回學會了亮著眼紅著臉講甜言蜜語。

頭一回擁抱，頭一回親吻。那些羞怯而激動的感觸，仍清晰地留在她的記憶裏。

她那樣迷戀他襯衣上淡淡的肥皂香味，迷戀他牽著她時手心傳來的溫度，迷戀他溫柔帶笑的眼眸。

她更加感激他為她不計較得失的付出。

他曾愛屋及烏，攬下療養院義工的工作，只是為了方便她兼顧工作與生活。

更不提每一次約會，他總是先到的那個，靜靜地在那裏等著她來。

他的愛，她每一寸都感受到了。

正因為這樣，所以言歡一度以為，傅麟鵬是上天的贈禮，是她此生最大的幸運。

她已全情投入，許下承諾，預備與他共同度過下半生，共同面對今後可能出現的所有困難波折。

這所有的溫柔感觸，所有的鄭重許諾，因為深入到身體發膚，深入到她的頭腦靈魂，所以在不得不剝離一切的這一刻，令言歡感覺到了撕心裂肺的劇痛。

仿佛是身體的一部分，被強行抽離開去。

仿佛是斷了手，斷了腳。

仿佛是，剜了心。

“鵬鵬，”言歡恢覆了對他疊音的昵稱，在他們的關系再也無法修覆的這一刻。

甚至連她的聲音都變回往昔的溫柔樣子。

“你毀了一切，你知道嗎？”

如果他未曾出現，她或許仍是那個懵懂木訥的少女，懷著對愛情的向往，卻不懂愛情的甜美。

而他來過了。

傅麟鵬帶走她的心，劫掠她的世界，讓那裏變成荒蕪的廢墟。

言歡想，自他以後，她還要怎麽樣才能夠再度對人敞開心扉呢？

她要怎麽樣，才能相信，那些試圖走近她內心的人，並沒有懷有別的動機？

“你為什麽要靠近我？我是你潛在的獵物，是你想要殺死的另一個對象？還是說，你想要將警方戲弄於股掌之間，想要了解警方的動態，所以才會靠近我？”

言歡的聲音很低，很輕。

明明是絕望的控訴，自她口中說出來，語氣卻像極了情人耳鬢廝磨時的溫柔情話。

這些話語，利刃般刺進傅麟鵬的心口，令他無法呼吸。

傅麟鵬手掌上的擦傷，被重新撕開傷口消毒，而後又慢慢愈合。

如果他與言歡之間的關系，也能像這傷口一樣愈合，即便要經歷十倍百倍的痛苦，又或者會留下不可磨滅的傷痕，傅麟鵬也願意承受代價。

可是，事情已經覆水難收。

她該說的話已經說完。該表的態也已經蓋棺定論。

他想要反駁言歡的話。

想要告訴她，他的靠近，完完全全是出於對她的愛慕，而絕沒有抱著其他的心思。

想要說服她，所有的一切還有回旋的餘地，只要她當做這一切沒有發生，他們仍然可以做一對彼此相愛的神仙眷侶。

但最終，傅麟鵬只能夠望著言歡哀傷的眼，無言以對。

他在她面前，已經耗盡了所有的信用。所有的解釋，不再具備任何可信度。

而如果跪下來哀求或討好有用，如果傷殘自己的身體有用，如果做這樣那樣的事有用……

他什麽都會做的。

可惜，都沒有用了。

傅麟鵬在這一刻，憎惡自己太過清醒的頭腦。

太過清醒，以至於沒有留予自己裝糊塗的餘地，只能清楚明白地，承受眼前的絕望。

言歡愛著他。真心實意，沒有半分作偽。

從開始，到現在。

只不過，沒有以後了。

因為愛，所以她對他誠實。所以她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一切都已不能回頭。

他又怎麽對她用上詭辯的手段，妄圖迷惑她的神智？

唯有沈默。

唯有沈默，是他眼下回報她最好的方式。

言歡盤腿坐在傅麟鵬身前的地板上。

傅麟鵬則維持原來的姿勢，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微垂著頭面對她。

任何辯解都蒼白無力。

他毀掉了一切。

毀掉了他最愛的女孩，關於愛情的憧憬。

長久的沈默後，是言歡率先打破了僵局。

她說了一句令人驚詫的話：“我們同居吧。”

傅麟鵬怔怔地看著她。

他當然不會天真地以為，這句話僅僅是字面意思。

在剛剛長久的沈默以後，言歡的情緒顯然已經穩定下來。

她恢覆了之前冷淡漠然的模樣，含著淡而涼的微笑，靜靜地看著傅麟鵬，輕聲細語：“我們都已經訂婚了，同居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我想要每天都看見你，尤其是晚上的時候想要看見你。而你，原本就是想要接近我的，同居以後，你就可以離我更近了。這樣雙贏的好事，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她用了“雙贏”這個詞。

不愧是他聰明絕頂的女孩，說出來的話都這樣有趣。

傅麟鵬幾乎要慘笑出聲。

她要跟他同居，跟他同處一個屋檐下，跟他朝夕相對。

以便他們，彼此折磨。

她預備用接下來的私人時間，為自己的失察買單。

預備用自己的個人生活，限制一個連環殺手繼續作案。

她是太偉大、太具備奉獻精神，還是已經被他徹底逼瘋？

傅麟鵬無從得知這問題的答案。

他只是望著她慘淡地笑著，終於開口：“如果你當我是個殺人犯，卻放任我登堂入室，就不害怕我會傷害你嗎？”

言歡冷靜的神情，並未因傅麟鵬的這句話而出現任何動搖。

她說：“我怕。但我更怕你去傷害其他人。既然我沒本事找到證據把你送進監獄，至少得努力防著你繼續作案。”

這就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嗎？”

傅麟鵬默了一陣，輕聲問：“如果我拒絕呢？”

言歡笑了笑：“如果你拒絕，我當然也不能限制你的人身自由。只不過，我不會同意分手。我會時不時地去找你，打你的電話，給你發訊息。我年輕，漂亮，聰明。是你說的，鵬鵬，全世界都喜歡我，為什麽你要跟我分手呢？如果我不肯放棄，又有多少女孩可以跟我比，可以從我這裏搶走你呢？”

她說得這樣逼真，竟令傅麟鵬微微恍惚，差點忘記了這句話背後深濃的譏諷。

他垂下眼去，蜷縮手指，讓指甲嵌入掌心。

剛剛開始愈合的傷口，被指甲重新摳破。新鮮的血水伴隨著撕裂的痛感倒湧而出。

這自虐的行為，竟令傅麟鵬因劇痛而混沌的心中，產生一種難以言述的暢快淋漓的感覺。

傅麟鵬的神情，也慢慢地恢覆了平靜。

他望定言歡，眸底仍有覆雜情緒起伏不定，臉上卻不再有任何表情。

傅麟鵬輕聲地說：“歡歡，你說得很對，沒有人可以從你那裏搶走我。如果你堅持要住在一起，我同意。只是我現在沒有能力購買房子，所以恐怕只能搬進你的住所打擾你。”

他答應得很爽快。

爽快得令言歡有些發楞。

她過了一會兒才回過了神來：“那麽，就這樣說定了。你什麽時候搬進來？”

他垂著眼，輕輕地笑：“隨時都可以。或者我今天就可以留下來。你的沙發很寬，地板也擦得幹凈，我都可以睡下。”

他說每句話的時候，語氣都很平靜，聽不出一絲一毫的火藥味。

這樣的傅麟鵬，於言歡而言，又熟悉，又陌生。

也許從始至終，傅麟鵬都沒有變過。

言歡想，或者，她不該怪他。

怪她自己，看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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