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如果,他能夠早一點遇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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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歡說完了這句後,並沒有立刻繼續說後文。

而一直凝神細聽的傅麟鵬,也並沒有接話。

他知道言歡的父親,是遭犯罪分子報覆而犧牲的。但具體的情況,他沒問,她也沒講過。

時至今日,言歡為什麽舊事重提?

傅麟鵬不太敢,也不太願意深想這個問題的答案。

而言歡似乎也需要一些時間來整理思路和情緒。她沈默下去,抽出了一支新的棉簽,蘸上藥劑後,擦拭傅麟鵬手掌上傷口邊緣的臟汙。

她用棉簽反覆摩擦傷處,讓藥劑浸潤已經結痂的傷處後,再小心地用棉簽將傷口撕開,對它裏面的部分進行消毒。

整個過程緩慢而痛苦。但傅麟鵬一聲不吭地忍耐。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言歡重新開了口。

“那時候,我在讀小學。不知道你讀書的時候怎麽樣,反正我們那會兒,學校裏都流行養蠶寶寶。我也買了幾只,放在紙盒裏,當寶貝一樣供著,每天都要看好幾次。

“我們養蠶寶寶用的桑葉,都是從校門口外擺攤的小販那裏買來的。很貴。

“有一天晚上,爸爸難得沒有加班,跟我們一起吃晚飯。他陪我一起餵蠶寶寶的時候說,他知道有個地方栽著桑樹。

“他似乎是剛剛破了一起很大的案子,所以有些休息的時間。第二天放學以後,他來接我,說要帶我去找那棵桑樹,采摘新鮮的桑葉回來餵蠶寶寶吃。

“我很高興,坐在爸爸自行車的後座上,一路都在唱著剛剛在學校裏學的歌,也不覺得害羞。爸爸不會唱,但很快也跟著我哼起來,還誇我唱得很好聽。

“爸爸騎了很久的車,帶著我來到一處山坡。山坡上果然有桑樹。爸爸抱著我,把我放在他的肩膀上,讓我能夠伸手夠到那些葉子。

“我摘了好多的桑葉,放進袋子裏。爸爸說,今天就摘這麽多,不然拿回家裏也會枯掉。

“我抱著那一大袋的桑葉坐回到爸爸自行車的後座上,比來的時候還要興奮,完全不覺得累。爸爸騎著車沖下山坡,大風吹得我頭發都亂了,但我們兩個都在笑。

“下山的時候,天黑了下來。經過來時的小路,忽然有兩個人擋在了路前面。

“爸爸很早就按了車鈴,但那兩個人似乎是在聊天,站在路中間不動。於是爸爸遠遠地把車停了下來。

“我坐在車座上,爸爸讓我不要動。他走到那個攔路的人面前去。我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麽,卻看見那個人忽然掄起手裏拿著的棍子還是什麽東西,朝著爸爸的腦袋打了下來。

“我很害怕,忍不住尖叫起來。爸爸被那個人打了一下,搖晃了一下,卻很快地朝我的方向跑過來。他跑得很快,後面的兩個人也沒說話,就悶聲不吭地追。

“很快,爸爸跑到了我面前來,一把將我抱進了懷裏。

“裝桑葉的塑料袋被我抱在手裏,但塑料袋的不知道哪裏卡在了自行車上。爸爸用力把我抱起來的時候,塑料袋被拉破了,桑葉都掉了出來,落得滿地都是。我很害怕,但又很心疼這些好不容易才摘到的葉子。那時候真的是小孩子,大難臨頭,還惦記著那一包桑葉。

“爸爸抱著我跑,沿著路往山上跑。風很大,比我們沖下山坡的時候還要大。跑著跑著,爸爸臉上有血滴到了我的手臂上。

“我跟他說,爸爸,你流血了。

“爸爸說,他沒事。

“我不知道爸爸抱著我跑了多久。但是山上的樹林很多。爸爸跑進了山裏,找到一片矮矮的灌木叢,把我放進兩株植物中間,用葉子擋住我。

“他說,要我趴在這裏,不要動,也不要說話。他晚一點再來接我。”

言歡似乎想起了什麽很可怕的東西,拿著棉簽的手頓了頓,一下失去應有的力道,重重地按到了傅麟鵬的傷口上。

傅麟鵬倒吸了一口涼氣,發出了輕輕的“嘶”聲。

言歡驚覺過來,立即將棉簽拿起來,說一聲“抱歉。”

傅麟鵬沈默地看著她,想笑,沒笑出來。

言歡將棉簽扔掉,又拿出一支來。

“後來,是我不認識的警察叔叔把我從灌木叢裏抱了出來。他捂住了我的眼睛,不讓我看,但我還是看見了。爸爸倒在了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腦袋被敲破了,身上都是血。

“而我竟然沒有哭。不知道為什麽,我竟然沒有哭。那明明是我最後一次看見爸爸。”

言歡的聲音裏,在一瞬間裏,似乎夾帶上了哭音。可傅麟鵬再豎起耳朵細聽時,她又已完全恢覆了平靜。

她低著頭,將傅麟鵬掌上最後一處傷口消毒完畢後,順勢坐到了地板上。

言歡微微仰起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傅麟鵬。

她的目光專註且痛楚。

沒有了厭惡,沒有了鄙夷,沒有了各種覆雜的情緒。

她只是專註地用充滿痛楚的目光凝望著他。

“你也知道,我爸爸是因為什麽死的。他是為了保護我死的,也是作為一名警察,為了保護社會大多數普通人的安全而死的。自從那以後,我生命裏絕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了學習如何成為一名更好的警察上。跟那些癡迷於各種各樣精巧的犯罪手法的專家不一樣,我研究這些,完全不是因為興趣,而是因為我想要抓更多的壞人。”

傅麟鵬在她的註視下,微微戰栗。

他已完全理解,她說這些想要表達的意思了。

其實,早在很久以前,他就應該明白她的立場。

言歡二十出頭即博士畢業,頂著天才犯罪專家的光環歸國,卻並未進入高級研究機構,而是成為奮戰在一線的重案組警察。

言歡想要做的事情,想要追求的東西,這樣清楚明白。

她更是從未對他刻意隱瞞過,做這一切事情的原始動因。

傅麟鵬怎麽會不明白呢?

正是因為明白,所以他才害怕。

所以他才會忍不住那一刻絕佳機會的誘惑,將葉萍從高樓頂層推下。

乃至於弄巧成拙。

傅麟鵬望著言歡,感覺到呼吸都已不再順暢。

他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他與言歡,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人。

他自私自利,且並不覺得這有什麽錯。

言歡大概是永遠無法認同這一點的吧?

她愛世界,愛那些陌生的臉孔,並願意為維護他們日常生活的平靜,而做許許多多的犧牲。

當警察,於言歡而言,絕不是僅僅是一份謀生的職業。

傅麟鵬其實並不太理解這一點。

他想,也許,言歡只是純粹地做了一個聽爸爸的話的小女孩。僅此而已。

傅麟鵬不理解,於他而言,言歡那太過宏觀的志願。

可是,不理解也沒關系。既然這是她想要做的事情,那麽他就陪著她去做,支持她去做。

他曾經潛伏在暗夜中,殺掉那些游走於社會邊緣的女孩子。

是因為寂寞,因為感覺不到與世界的關聯,因為感覺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因為許許多多,傅麟鵬說不清,卻又無法克制的欲望。

可是有了她以後,他的世界變得有光,有色彩。

他那樣愛她。

為了言歡,放下屠刀,又或舉起屠刀,於傅麟鵬而言,都不是什麽難的事。

他願意聽她的話,做她的不二之臣。

可偏偏,這中間出了那麽大的差錯。

如果,他能夠早一點遇見她。

他會去安慰那個沒有爸爸陪伴的、倔強地不喊痛的女孩。

她也會安慰那個被母親關在門外、認錯也得不到原諒的男孩。

他們會早早地相愛。

傅麟鵬想,如果他們早早相愛,說不定,他也會成為一名警察。

因為那樣,他就可以更好地支持言歡的夢想了。

他心中不會再有那個唯有殺戮才能填補的漏洞。

所有無法忍耐的空虛痛苦,都會被她的溫柔撫平。

傅麟鵬覺得,自己要的從來就不多。

偏偏,他想要的東西,總是很難得到。

母親關上的那扇門,無論他如何哭鬧,都不會為他打開。

而言歡的愛,似乎只是命運惡意的玩笑。唯有曾經站上雲端的人,才會更深刻地了解,墮入深淵的痛苦。

傅麟鵬感覺到,絕望,就像刀子般,一寸寸地,剮蹭著他的血肉和骨骼。

是這樣地,痛不可當。

傅麟鵬聽見言歡輕聲地在他耳側說話。

——恰如以前,她在同他講那些甜言蜜語的時候。

可是,他不會再聽見她說愛他。

他只能聽見她說出一句誠實的、劇痛的話語。

“傅麟鵬,我不能夠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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