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關於父親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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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麟鵬站在一側,靜靜地聽言歡和周奶奶毫無異樣地聊著閑話。

“下午我家寶貝孫女要過來吃飯,這不早早地去買菜回來,準備伺候小祖宗麽。”

周奶奶提起她那個寶貝孫女,總是一臉忍不住的笑意。

言歡笑著:“小琳放寒假了嗎?”

周奶奶說:“還沒呢,只是現在聽她說課都上完了,只等著考試。我把她接過來弄點好吃的給她補補。”

閑話中,五樓到了。言歡把周奶奶的東西遞還給她:“您慢點,小心。”

周奶奶笑著:“謝謝你呀,小言。小傅那個手受傷了,你還是要給他傷口消消毒才行的。”

言歡沒有看傅麟鵬,只笑著點了點頭:“嗯。”

電梯門關上了。

傅麟鵬站在電梯的內側,而言歡站在靠門的地方。狹小的一方空間裏只剩了兩個人,偏偏他們還站得那麽遠。

言歡送走了周奶奶後,便面朝著電梯門站著,並沒有回頭看傅麟鵬的意思。

直到電梯抵達頂層,她也只是在門開後,徑直走了出去而已。

傅麟鵬垂著眼,不言不語地默默跟上。

兩人間壓抑的氣氛,其實每時每刻都對他造成巨大的痛苦。

以前他幼時,傅新雅生氣的時候最喜歡使用這樣的冷暴力來令他屈服。

每一次都會奏效。

她會旁若無人地跟所有人談笑無間,但就是不理會他,視他為無物。

或許,這是她克制自己不對他發火的一種形式。但傅麟鵬更希望她直接打他罵他,而不是像這樣地,令他在無聲的壓力中崩潰,終至屈服。

他曾經很多次地,撐不下去了向傅新雅求饒,請求她的原諒。

但是,她通常都不會因為他的哀求,就改變主意。

且隨著這種情況的反覆發生,傅新雅也已抓住了他的弱點,並將之轉化為精準打擊他的武器。

而現在。

他已經長大,已經足夠冷靜自持,已經學會如何保護自己。

可是,他碰見了一種新的情況。他遇見了一個新的人。一個改變了他生活的女人。

傅新雅從不會提前原諒他,總是會在給予他她認為足夠的懲罰後,才會結束對他的折磨。

可是,言歡會嗎?

如果他咬牙不認他曾做過那些不可能被原諒的事情,如果他就這樣一直默默地跟在她身後,她會動搖嗎?

傅麟鵬完全猜不到答案。

他並未落入法網,卻早就已經是一個囚徒。

言歡的囚徒。

她的喜怒哀樂,支配了他所有的情緒。

事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我要關門了。你是要進來,還是準備走?”

言歡的聲音,將傅麟鵬從恍惚中驚醒。

她已經走進了公寓,正站在門邊看著他。

沒有第三個人在場,她不再掩飾內心真實的感受。她看向他的眼光極其冷淡,夾雜著疑慮與厭惡。

如果僅僅是這樣,傅麟鵬也許會轉身就走。

可事實是,言歡看向他的眼光裏,還有另一層不太明顯的情緒。

那是矛盾與痛苦。

傅麟鵬看出了這一點。

她的矛盾與痛苦,比起她的疑慮與厭惡,更加令他煎熬。

也令他甘願承受被她用目光淩遲的劇痛。

傅麟鵬吸了一口氣,在內心之中,徹底收起了自尊、驕傲之類的無用品。

他甚至望著言歡輕輕地笑了笑,說:“我進來。”

言歡似是覺得他的笑容刺目,在他笑起來的時候,立即移開了眼光。

她盯著一側的白墻,說:“那你自己換鞋。門關好。”

言歡轉身走了。

傅麟鵬完成了換鞋、關門等一系列的工作後,走進客廳裏。

而早一步進門的言歡,則從次臥裏走出來。

她手裏提著一只家用醫藥箱,沖著沙發朝傅麟鵬努努嘴:“坐。”

傅麟鵬點了點頭,坐下來。

她沒有坐,而是把醫藥箱放在茶幾上後,脫掉了自己的外套。

“屋裏熱。你也把外套脫了。”

傅麟鵬大概猜到她是要替自己查看傷勢。雖然明知她這麽做並非全然出於對自己的關心,但心裏仍然為之一松。

他仰起臉來看著她笑了笑:“好。”

言歡沒有坐在沙發上,而在在他面前蹲下了身。

她沒有再多說什麽,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翻過他的手掌,讓掌心朝上。

手掌下端,有大片在水泥地上擦出的傷痕。紅色的血痕因為結痂的緣故,變成了較深的顏色。

言歡從醫藥箱裏找出雙氧水和棉簽來,擺放在他面前。

這是最基礎的外傷處理,傅麟鵬當然可以自己來,但他只是乖乖地像只木偶般地坐在沙發上,攤開掌心,任她施為。

棉簽吸足了藥劑後,冰涼涼地塗上傷處,隨之帶來一陣痛楚。

言歡的動作並不算溫柔。棉簽在傷處來回蹭了幾圈。因為疼,傅麟鵬微微蹙起了眉頭。

她看見了,停下動作,將第一支棉簽扔進了垃圾桶裏。

“我小時候,曾經有一次,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摔破了膝蓋。”

棉簽落入垃圾桶的同時,言歡忽然開口說了這麽一句。

傅麟鵬微怔,但很快反應過來。

他並不知道言歡為什麽會忽然跟他說這個,所以只是順著她的話,輕聲問:“那一定很疼吧?”

言歡看著他,眸光微閃,神情喜怒難辨。

“很疼。膝蓋上有一小塊的皮肉都被蹭掉了,血流了很多出來。跟我一起回家的同學比我還要害怕,在旁邊哇哇哇地哭。”

她腦中浮現起記憶裏的畫面,唇邊逸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傅麟鵬認真地聽著,也在腦子裏構建著當時的場景:“後來呢?”

“那一天,是我媽媽的生日。我爸爸難得地早早下班,正好在路上看見了摔了跤的我。”

聽見“我爸爸”三個字,敏感如傅麟鵬,神情立刻僵硬了起來。

他垂下眼,竭力掩飾自己不安的情緒,聲音變得越來越輕:“叔叔他,應該很心疼吧。”

“是,應該是吧。我爸爸從自行車上下來,一下子就把我從地上撈了起來,抱在懷裏。他喊我‘歡歡’,問我是不是很疼。”

“我告訴他,我不疼,沒關系的。但是爸爸還是很緊張地把我抱到社區醫院裏去,讓醫生給我的傷口消毒包紮。”

言歡說著,慢慢地笑了笑。笑容裏帶著些許傷感。

“爸爸他很愛我,但是很少有時間陪我。其實有很長一段時間裏,我是怪他的。媽媽總是說,爸爸是去抓壞人去了,讓我懂事一些。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麽爸爸非得要去抓壞人,卻不願意把時間抽出來陪我呢?我只想我的爸爸跟其他人的爸爸一樣,能夠在我參加兒童節的表演時坐在臺下給我鼓掌,能夠在我拿到小紅花和獎狀時誇誇我。”

陷入回憶中的言歡,言語裏透出稚氣。

仿佛那個渴望著父親陪伴的女孩,從來就未曾長大過。

她垂著眼,低低地說:“直到……直到他死的時候,我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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