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歡站在他面前，眉頭輕蹙，神情嚴肅。

她來了多久了？他竟沒有覺察。

言歡的目光落在他的攤開放在膝蓋旁的手掌上。跟水泥地摩擦過的手掌，留下整片泛紅的擦傷。

傅麟鵬下意識地將手翻過來，掌心朝下，掩蓋了傷處。

他沖著她笑了笑：“你怎麽來了？”

言歡看著他的笑容，目光微微一凝，很快地轉開去。

那頭，動粗的男生已被勸架的學生遠遠拉開。

男生看起來情緒很不穩定。在剛剛的肢體沖突中，他明明是單方面毆打傅麟鵬的那個，可此時傅麟鵬尚能忍住傷痛平靜從容地坐在長椅上，他卻已又是眼淚又是鼻涕地流了滿臉。

男生已不再試圖掙脫勸架者的束縛，而是如同崩潰般地蹲下了身，口裏低聲地重覆著：“你害死了她，你害死了她……”

宛如一個神經失常的人。

言歡冷眼觀察了幾秒鐘，走近前去，拿出了自己的證件。

“我是警察。”

男生聽了這句，又看了看言歡出示的證件，頓時止住了神經質的言行。

他站了起來，望著言歡，眼底閃過一絲瑟縮的神情。

言歡將證件收好，又從包裏拿出紙巾，抽出兩張來遞了過去。

架住男生的勸架學生早已松了手。男生有些怯怯地伸手接過了言歡遞來的紙巾，說：“謝謝。”

言歡等他草草擦去了臉上的狼藉後，說：“你們兩個，來我車上聊吧。”

男生楞了一下，不由地看向傅麟鵬。傅麟鵬垂著眼，默默地站了起來，朝車子的方向邁出一步去。

剛剛的肢體沖突，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傷痛。傅麟鵬邁出一步，身體明顯有些歪斜。

言歡看得很清楚。

她沒有猶豫，靠近他，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

傅麟鵬楞了一下，才側眼看了看她，輕聲地說：“謝謝。”

她神色平靜，淡淡地答：“不客氣。”

波瀾不驚的三個字，在一瞬間裏，令傅麟鵬感覺心痛如絞。

這一刻，他幾乎忘記了身上所受的痛楚，忘記了被當眾毆打的難堪，甚至於，忘記了呼吸。

心心念念，只在劇痛中清醒地認識到一件事。

他們之間的親密關系，已經不覆存在。

她已經不再愛他。

————————

車裏。傅麟鵬坐在副駕駛上，男生坐在後座。

言歡將車子開到校園西側門外一條相對幽靜的道路旁後，下車換坐到後面，坐到男生的身邊去。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小小的藍皮記事本和一支簽字筆，翻開本子，問：“你是光明醫科大學的學生嗎？”

男生此時已經完全平靜下來，表情裏褪去了瘋狂偏執的情緒。

他的神情變得悲傷，高高大大的一個人，竟顯得十分怯弱無助。

他用一個簡單的鼻音回答言歡的問話：“嗯。”

“你叫什麽名字？”

“黃迪星。”

言歡將本子遞到他面前：“是這三個字嗎？”

男生低頭看了看，確認道：“是的。”

“你是什麽專業的學生？”

黃迪星不僅回答了她，而且還答得十分詳細：“大二，藥學三班。”

言歡將聽到的信息記下後，問：“你認識葉萍？”

“葉萍”這兩個字說出來後，黃迪星平靜的臉上明顯出現了一絲動搖。

他垂下眼，停了停，才說：“我認識她。”

言歡捏著手裏的簽字筆，將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你們交往過嗎？”

黃迪星神色黯然，搖了搖頭。

“那麽，你追求過她？”

黃迪星又搖了搖頭，口裏輕聲地說：“我很後悔。如果我膽子大一點，去追她了，也許她就不會……”

說著說著，黃迪星的眼眶又有點泛紅。

言歡再次摸出紙巾遞過去。

眼淚雖然並沒有掉出來，但黃迪星還是將紙巾接過去了。

他垂下頭，把紙巾捏在手上，神經質地將之揉作一團後，反覆揉捏。

言歡默了一陣，等待氣氛稍稍平緩後，提出一個新的話頭：“前天晚上十二點到一點鐘，你在什麽地方？”

黃迪星揉搓紙巾的動作停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重新擡起頭來，看向言歡。

這句話咄咄逼人。但發問者的神情平靜，眸光淡定，看起來溫和又從容。

至少從表情上，黃迪星沒有感受到被逼問的壓力。

他本來也已打算和盤托出，言歡的平和態度，將他最後一點猶豫消弭於無形。

黃迪星說：“我喜歡葉萍很久了。她又漂亮，又善良，又文靜，就像是那種已經快要絕跡的古典淑女。我跟她只是在上公共課的時候見過，她可能並不記得我這個人。我一直想要找些方法來靠近她，卻總是鼓不起勇氣來。我成績很差，人也很笨，家裏又沒有很多錢。……

“就在前天，我下午沒課，所以跟一個同學一起出去上網。我在玩游戲，同學在刷論壇。他告訴我，學校的護理專科出了個名人，在外面做些不正當的生意。他說，這個女孩好像還跟我們一起上過公共課。

“這個女孩竟然是葉萍。照片裏，她穿得很暴露，而且濃妝艷抹。我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黃迪星說著說著，聲音不自覺變得激動。

“我不相信她會是這種人，可是，論壇上的那些照片，把她的臉拍的很清楚。就算是化了很厚的妝，還是可以很確定，那個人就是葉萍。

“我很難受。警官，你能明白嗎？看見她竟然在外面做那樣的事情，我真的覺得很難受。

言歡一直靜靜地聽著。聽到這一句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擡起眼，看了看前方的車鏡。

傅麟鵬悄無聲息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在她跟黃迪星對話的期間，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仿佛根本不存在一樣。

而在她擡眼看向車鏡的那一刻，他似是有所覺察般地，也同時擡頭看向車鏡。

兩人的視線，在鏡子裏交匯。

她的眸光充滿失望，他的眼神充滿哀求。

隱隱的，兩雙眼，竟透出相似的痛苦。

言歡咬住唇，收回目光，看向黃迪星。

她輕聲地說：“我能明白的。你一定，很難過吧。”

聽到這句話，黃迪星的眼圈又紅了。

他竭力克制著自己，努力不讓眼淚掉落。

“我跟同學因為游戲裏的一點小事大吵了一架。同學罵我有病。呵呵，我其實也覺得我有病。我離開了網吧，跑到附近一家剛剛開門的酒吧裏，花掉了半個月的生活費，買了幾罐啤酒倒進肚子裏。

“我不太會喝酒。喝一點就會醉的那種。所以這幾罐啤酒，就足夠我醉了。我走出酒吧的時候，街上已經沒什麽人了。我在街角扶著墻吐了一陣，然後就往學校的方向走。那時候，我忽然看見葉萍就站在我前面。”

黃迪星的聲音低了下去，同時帶上些許顫抖。

“我大概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我走過去，抱住了她。她想要推開我。我告訴她，我也有錢……”

黃迪星勉力說完這一句，聲音已抖得無法自控。

後面的事情，言歡早已從調查葉萍之死的警察口中知曉。

看著黃迪星滿臉的痛悔，她心裏生出些惻隱來。

這可憐的孩子，一定在為葉萍的死自責內疚，卻又怯懦軟弱，只能將怒火發洩到傅麟鵬身上。

他不是真的覺得是傅麟鵬把葉萍推下高樓。

他只是需要一個人來為葉萍之死負責，借以安慰自己巨大的恐慌張皇。

如果沒有人為葉萍的死負責，那麽……

那麽。

他曾經對葉萍所做的一切，就會是促使她跳樓身亡的重要原因。

黃迪星本人，其實已經明白了。

——他親手逼死了自己一直追慕著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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