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對言歡來說，對傅麟鵬來說，都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但不管這一夜有多難熬，它終將過去。

新的一天，不遲不早，如期而至。

傅麟鵬總是會在六點一刻準時起床，這一天並不例外。

簡單地洗漱更衣後，他離開寢室。

今天是周五。臨近期末，原本在周五上午的一節課已經結課，所以傅麟鵬有整天的自由時間。

傅麟鵬坐在寢室外道路旁的長椅上，楞了很久。

如果沒有發生這一切，他應該會在學校的圖書館或者實驗室裏呆上一天，然後去找言歡度過一個美好的晚上。

但現在，她會怎樣對待自己呢？是否會不再接聽他的電話，不再肯同他見面？

傅麟鵬知道，即便自己在言歡眼中已是無從辯解的罪犯，但實際上，他並沒有留下任何實質性的證據。

她現在，是否因此而感覺到惱怒、憤慨？會否覺得自己是一個滿口謊言的變態？

傅麟鵬很想去找她。見到她，說服她相信自己。

可他卻想不出合適的、有力的說辭，更害怕面對她充滿失望的、驚痛的眼神。

把葉萍推下高樓的那一瞬間，他的確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意。

所有事看起來天時地利，他並非蓄意為之，不過是順水推舟。

葉萍會就此消失，順便帶走所有麻煩的事情。

他會跟言歡結婚，從此長相廝守，再也沒有人來打擾。

可事實證明，臨時起意的沖動，已將他推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言歡是什麽時候知道那件事的呢？

是葉萍和自己醉駕出車禍的時候？還是葉萍被抓進警局的時候？

葉萍說，她並沒有向言歡吐露那件事。

這是句謊話。

她們一直有聯系。否則，葉萍也不會在遇到麻煩的時候，想到向言歡求助。

言歡一直都在懷疑著他。可笑，他跟她有那麽多時間都呆在一起，卻沒有看出絲毫端倪。

是不是，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她就不再真心地對待他，而僅僅只是同他虛與委蛇，以便勘察出蛛絲馬跡？

這個念頭冒出來，仿佛在傅麟鵬的心上撕開血淋淋的傷口。

他感覺到痛楚，迷惘，以及絕望。

傅麟鵬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太陽升起來了，宿舍進出的人變多了，道路上的行人也增加了。

時間在流逝，他卻依然束手無策，不知該怎樣面對接下來的日子。

傅麟鵬發著呆，直到有個人，走到他的面前來。

那個人腳上的黑色運動鞋看起來臟兮兮的。

傅麟鵬感覺到面前的光被那個人擋住，於是擡起頭來看向他。

那是個其貌不揚的男生，穿著件鐵灰色的長羽絨服，身上隱隱約約，透出股酒氣。

他盯著傅麟鵬，似乎有話要說。

傅麟鵬心煩意亂，卻仍受習慣的影響，開口說話，並不熱情但仍恪守禮貌：“你好。你有什麽事嗎？”

男生的眼睛裏充滿了血絲，似乎昨夜也沒有睡好。

男生望著傅麟鵬，極其突兀地問道：“昨天，圖書館樓頂，是不是你和葉萍在一起？”

傅麟鵬怔住。

他略微提振精神，認真打量起眼前的男生。

他對這個人沒有任何印象。

傅麟鵬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你是？”

男生盯著他，口中說道：“是你。是你跟葉萍在一起。我昨天看見你被警察帶走了。是你把她推下去了，是不是？”

傅麟鵬聽著他這番近乎語無倫次的話，太陽穴處砰砰亂跳。

他深吸了一口氣，借以保持情緒的平靜。

傅麟鵬問：“你是葉萍的朋友嗎？”

男生不回答，頑固地又問了一遍：“是你把她推下去的，是不是？”

他第二遍問同樣的話時，充滿血絲的眼睛似乎脹紅了。

——像是隨時會哭出來的樣子。

傅麟鵬再次深吸了一口氣。

他考慮了一秒鐘後，從長椅上站起身來，以示鄭重。

傅麟鵬面向男生站著，輕輕地搖了搖頭：“我想拉住她的，但是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我很抱歉。”

男生看著傅麟鵬，看了一陣子，忽然伸出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衣領，用力拉扯。

他用上了很大的力氣。傅麟鵬猝不及防，被他拉得向前踉蹌了一下。

下一刻，男生的拳頭擊中了傅麟鵬的下顎。

傅麟鵬的眼前一花。

原本架在鼻梁上的近視眼鏡隨之掉落在身側的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驟然模糊的視線，劇痛的感受，伴隨著口裏泛起的腥甜，帶給傅麟鵬一種陌生的體驗。

一瞬間裏，他感覺到天旋地轉，幾乎要站立不穩。

男生痛揍了這一拳後，將傅麟鵬重重地推了一把，迫使他向後跌去，摔坐在身後的長椅上。

“是你把她害死的。是你把她害死的……”

男生的喃喃低語，傳到傅麟鵬耳中。

傅麟鵬沒有繼續辯解，而是忍耐著臉部和臀部的痛楚感，勉力坐正起來，微微躬身，想要去撿不知掉落在哪的眼鏡。

但是身體又受到一股來自外界的力量。是那男生在大力推搡他的後背。

傅麟鵬從長椅上跌到了地上。他下意識地用雙手去支撐身體，手掌與粗糙的水泥地面狠狠地摩擦到一起。表面的皮肉瞬間撕裂，引起一陣痛楚。

雖然傅麟鵬已撲倒在地，但那男生並沒有就此罷手，反而擡起腳朝著他的胸肋處踢了幾腳。

他們的動靜鬧得大了。有路過的學生發現了異常，過來勸架，拉住了那個近乎歇斯底裏的男生。

還有人過來扶起傅麟鵬，讓他坐回到長椅上。

傅麟鵬看不清對方的模樣，只低聲地說：“謝謝。能麻煩你幫我撿一下眼鏡嗎？”

那人說了聲“好”。可還沒等他去撿，另一只手伸過來，伸到傅麟鵬面前。

那只手的手心，安安靜靜地放著一副眼鏡。

傅麟鵬擡起手來，把眼鏡拿起來戴上，一邊重覆著說：“謝謝。謝謝。”

眼鏡戴上後，世界覆歸清明。傅麟鵬擡眼看向面前的人，一張熟悉的臉孔落入眼底。

他怔在那裏。

#####抱歉諸位，出差數日剛剛回來。今日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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