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趕到學校的時候，貼身的背心徹底被汗水濕透了，冰涼涼地貼在皮膚上，帶來陣陣徹骨的寒意。

圖書館大樓背面的草坪被黃色的警戒線封鎖上了，冬季的寒風裏似乎混雜著陣陣血腥的味道。

新修的圖書館大樓高達九層。周立站在大樓前擡頭往上看，竟覺得那高聳的建築，像是一眼望不到頭似的。

周立感覺到絕望。

他所負責的學生走上賣淫敲詐的邪路後，又因不堪流言蜚語在校內墜樓身死。

這件事，基本已為他今後的職業道路判了死刑。

周立知道，自己應該馬上趕到王宏的辦公室裏，處理後面的事情，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一時間竟站在大樓旁黃色的警戒線外，楞住了。

楞了好一會兒，他才重重地嘆了口氣，準備離開。

側過頭，周立忽然發現，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正仰著頭，呆望著大樓的頂端，怔怔出神。

這應該也是一個因葉萍殞命而受到沖擊的旁觀學生吧。

這樣的事情，向來都會帶來惡劣的影響。

周立離開了。

可那年輕的女孩子，還是維持著剛剛的姿勢呆站著。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裏站了多久。

救護車，警車都已開來又開走，她卻還站在這裏，不知道該做什麽，該說什麽。

空氣裏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已漸漸淡去了。但她卻似乎仍置身於最慘烈的兇案現場。

她不敢邁開步子行走，只怕擡起腳來，就會踩出新的血印。

為什麽會這樣？

她明明是被譽為天才的犯罪學專家，是一名正式警察。

她明明一直都在謹慎行事，且已對葉萍千叮嚀萬囑咐，要她一定要離傅麟鵬遠一點。

可葉萍還是死了。

——就在傅麟鵬的註視之下。

————————

傅麟鵬坐在警局的一個房間裏，感覺很不安。

葉萍從圖書館大樓頂層墜下，當場身亡。

而他作為目擊者，被趕來的警察帶回警局配合進一步的調查。

這是預想之中的事。傅麟鵬並不為此擔心。

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在圖書館大樓背面，葉萍落地的位置旁，兩名警察，趁著同事收拾現場的時候，對傅麟鵬進行了簡單的盤問。

有很多人在警戒線外伸出脖子圍觀。

傅麟鵬一邊說著早已準備好的臺詞，一邊用眼角餘光淡淡地掃過警戒線外嘈雜的人群。

他看見了一個人。

她站在人群當中，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的神情平靜而冷漠。

那是張面具。

她兩手交疊著放在身前，用力握緊，像是在竭力忍耐著什麽。

這才是她這一刻真實的情緒。

傅麟鵬看到她的時候就意識到，早在他發現她之前，她早就站在那裏了。

她不知看了他多久。

傅麟鵬怔了一瞬，而後沖她輕輕地點頭示意。

他本以為她會走過來，關切地詢問他為什麽會卷入是非當中。

可她沒有。

她仍原地站在那裏，情緒覆雜的眼光明明死死地盯在他臉上，卻並沒有走過來的意思。

“你在看什麽？有熟人來了？”

問話的警察覺察到傅麟鵬分心了，於是問道。

傅麟鵬回過神，按捺住心底的震蕩，輕輕搖頭：“好像認錯了。”

警察看著他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安撫地說：“碰見這樣的事，你也一定被嚇到了吧。”

傅麟鵬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沒事。只是……葉萍她……太……”

他臉上的神情，保持著一種克制的平靜。但震驚、悲痛、恐懼、歉疚等等應該出現的情緒，仍以一種微妙的方式，從他的臉色中流露出來。

警察在旁冷眼旁觀著，說：“這件事畢竟關涉人命，我們想麻煩你跟我們去一趟警局，做個完善的筆錄。”

傅麟鵬很配合地點了點頭：“好的。”

他忍不住又朝人群裏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原地，還在看著他。

還是沒有靠近的意思。

“上車吧。”身側的警察輕聲催促。

傅麟鵬垂下眼：“好的。”

————————

葉萍的死，毫無懸念地，在校園裏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除了被帶往警局的目擊者傅麟鵬，葉萍的輔導員周立、學工處處長王宏、葉萍寢室的室友朱琴芳等三人，都接受了警方細致的詢問。

這漫長的一天，終於迎來夜幕降臨的一刻時，案情也基本梳理清楚。

葉萍前段時間，因為交友不慎，欠下賭債後被迫參與了一場假賣淫真敲詐的事件中，且被警方抓了個正著。

警方和校方經過溝通後，校方並未開除葉萍，而是讓她繼續留校讀書。

但在校友論壇上，有人用新註冊的小號發布了一張圖文並茂的“爆料帖”，半真半假地描述了葉萍在校外“出臺”的事情。

帖子在論壇大火，葉萍本人也最終知道了這件事。

昨天半夜，葉萍去網吧上網，回來路上在學校後門的街道上遭到身份不明的男生襲擊，險遭強奸。

葉萍深受刺激，最終不堪承受，自圖書館大樓的頂層墜樓身亡。

目擊者傅麟鵬詳細陳述了當時的情況。

傅麟鵬在圖書館裏學習時，偶然碰見葉萍在走廊裏。

葉萍臉色蒼白，眼睛紅腫，似乎是狠狠地哭過的。

傅麟鵬於是問她發生了什麽事，葉萍反倒問他網上的帖子是不是他發的。

傅麟鵬表示自己沒有看過什麽帖子。葉萍就沒有再說什麽了。

她並不打算進館內讀書，也沒坐電梯，而是推開了一旁安全通道的門。

傅麟鵬問她幹什麽去，她說去透透氣。

傅麟鵬看她狀態很不好，所以決定陪她聊會兒天。

圖書館大樓剛剛建好，通往樓頂的樓梯間並沒有上鎖。傅麟鵬跟著葉萍一起上了天臺。

在天臺上，葉萍告訴傅麟鵬，她剛剛借了一本阮玲玉的傳記。

葉萍很感慨地說了一些關於“人言可畏”的話。傅麟鵬於是追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所謂的論壇帖子又是什麽。

葉萍告訴他，有人在網上詆毀她在外面“坐臺”，還有人試圖強奸她，口裏卻嚷嚷著“我有錢”。

她越說情緒越激動，然後走到了大樓的邊緣處。

傅麟鵬忽然意識到她的打算，準備靠近的時候，卻被葉萍喝止了。

葉萍說，她無父無母，沒人會關心她的感受。

“就算我死了，你也不會為我掉眼淚，只會覺得松了一口氣，是不是？這麽一來，就沒有人老是纏著你，給你找麻煩了。”

傅麟鵬矢口否認：“我們是朋友。我一直都是關心你的。”

“你確定，你不是在關心我欠你的錢能不能還上？”

葉萍說完這句，充滿譏諷地朝著他笑了一下，轉身就翻過本就不算高的圍欄，從九樓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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