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麟鵬在公交車站坐到了天亮，才返回宿舍裏去。

宿舍的一個同學剛剛起床，正站在洗手間裏刷牙。

見他一臉倦色地回來，於是開他的玩笑：“怎麽，跟言警官相親相愛樂不思蜀了？”

傅麟鵬笑了笑：“你想多了。是有幾個朋友喝斷片了，我去照顧一下。”

他一貫與人疏離，並不喜歡談論自己的事情。那同學也就是信口一問，見他沒有細說的意思，便繼續刷自己的牙。

傅麟鵬爬上床，躺下，蒙頭睡覺。

睡了四個多小時，到了十點多鐘，他被電話聲吵醒。

電話是葉萍打過來的：“傅醫生……”

她聽起來已經完全清醒。只三個字，怯生生地，包含了很重的歉意。

但不止於此。

傅麟鵬對於她暗藏的心思，已然心知肚明。

他絕不想再給她任何錯誤的暗示，但是卻並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勸她退卻。

他自覺已表現得足夠冷漠。

傅麟鵬攥著手機，竟不自覺地，楞了兩秒。

“傅醫生？”

他的沈默令葉萍感到不安，於是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傅麟鵬回過神來。

他用他永遠冷靜得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說：“你醒了。”

“昨天晚上，真的對不起。謝謝你能來救我。”

傅麟鵬對她的抱歉和致謝沒有給予回應，只說：“我過來找你，一刻鐘左右到。”

葉萍楞了楞，才說一個字：“好。”

傅麟鵬掛斷電話。

一刻鐘後，他在快捷酒店的房間裏見到了葉萍。

她已經洗凈了臉上的殘妝，露出年輕幹凈的真面孔，也露出一臉無法遮掩的憔悴。

葉萍明顯有些尷尬，也有些手足無措：“傅醫生，我燒點水給你泡茶吧。”

“不用，我不渴。坐吧。”

房間是標間，有兩張床。

葉萍和傅麟鵬各據一張床的床沿，相對而坐，涇渭分明。

房間裏暖氣很足。葉萍沒披外套，仍穿著昨天去夜店時候的那條又緊又露的裙子。傅麟鵬的眼光隨意掃過，便觸到她裸露在外的白花花的大腿。

傅麟鵬迅速移開眼光。

葉萍似有所覺，伸出手將裙擺往下拉扯，徒勞地試圖遮蓋些什麽，到底無功而返。

傅麟鵬單刀直入，問：“昨天跟你一起喝酒的，是些什麽人？”

葉萍有些心虛地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就是……在酒吧裏偶爾認識的。”

“你有沒有吸毒，賭博？”

葉萍仿佛嚇了一跳似地，猛地擡頭看向傅麟鵬。

傅麟鵬神色平淡，不見喜怒。

她定定神，矢口否認：“我當然沒有。我只是跟他們一起喝酒而已。”

傅麟鵬無從判斷她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事實上，她要死要活，他毫不關心，只是擔心她要搞出事情連累到自己，所以才有此一問。

所以，他說：“沒有就最好。如果真的有，大概除了你自己，沒有人能救你。”

這是事實，也是警告。

傅麟鵬言止於此。說得太多，他怕對方又會產生令人困擾的誤解。

“這是昨晚的賬單。”

傅麟鵬從褲兜裏摸出一張紙條，遞給葉萍。

葉萍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對她來說，這並不是一筆小數目。

“傅醫生，我會還給你的。不過我現在沒有這麽多錢。”

傅麟鵬當然沒指望她能立刻還她。但葉萍主動說的這句話，是他樂於聽到的。

“你不用急，可以慢慢來。但是，我恐怕需要你寫一張欠條給我。我馬上要跟言歡訂婚了，錢上面的事情，不能瞞著她。”

傅麟鵬提到言歡的名字。

葉萍咬了咬唇，垂下眼，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她順著他的話，說：“當然，這是應該的。”

傅麟鵬站起身，在房間的桌子上找到一支筆，一疊信紙。

他親手把這些遞給葉萍：“那就麻煩你。”

葉萍把紙筆接過來，更用力地咬了咬唇，強笑道：“好，我現在就寫。”

她在傅麟鵬的註視下寫了一張欠條。傅麟鵬確認金額和簽名沒有問題後，將那張紙折疊，仔細地收了起來。

做完這些，他重新坐了下來。

“葉萍，有些事我還要跟你聊聊。”

傅麟鵬的神情仍熱平淡溫和，但正襟危坐的姿勢，傳達出鄭重嚴肅的態度。

葉萍下意識地挺了挺脊背。

“傅醫生，你要跟我說什麽？”

傅麟鵬短暫地躊躇了一下後，說：“昨天晚上，你喝太多了，抱著我不松手。”

大概這句話實在太過簡單粗暴，葉萍楞了一下後，臉“騰”地紅了。

她有些語無倫次地辯解：“是、是嗎？我不記得了。”

傅麟鵬看著她，緩和語氣，輕聲說：“你畢竟是個年輕的女孩子，有些事情還是要註意一點比較好。”

葉萍再傻，也懂得他的意思，漲紅的臉上表情覆雜，眼眶甚至也開始有些微紅。

她畢竟是個年輕的女孩子，情竇初開，面對意中人明顯的拒絕不知如何應對，只幹幹地應了一個字：“嗯。”

傅麟鵬對她的反應很滿意。

這樣就很好，不需要再多說什麽。

至於那件事……

傅麟鵬說得輕描淡寫，臉上有淡淡苦笑，逼真得讓他自己都信：“我以前也會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晚上跑出去喝酒。那天晚上我沒回宿舍，也是出去喝酒去了。我本來不想讓言歡知道的，不過，連腿都摔斷過一次，想瞞也瞞不住了。”

葉萍僵了僵。

她昨天曾用這件事要挾傅麟鵬，她還記得。

葉萍低下頭：“對不起，傅醫生。昨天晚上，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那些人……他們……”

傅麟鵬軟硬兼施，此時用更加溫柔的語調，說：“我知道。以後，不要再跟他們有瓜葛了。保護好自己。”

葉萍點了一下頭，泫然欲泣：“嗯。”

傅麟鵬來這一趟的目的，至此完全達成。

他一秒也不願多留，站起身來，說：“我該走了。這裏可以呆到兩點鐘，你休息一下，也回家去吧。”

葉萍趕緊跟著站起來：“房費，我給你。”

傅麟鵬搖搖頭，拒絕了：“這個就不用了，錢也不多。”

他在葉萍的房間裏呆了半個小時不到就出來了。

帝都冬日的空氣冷冰冰地，吸入肺腔，帶來陣陣徹骨寒意。

但傅麟鵬近乎貪婪地，站在街邊，深深吸入混雜尾氣的冷空氣，感覺暢快而清醒。

這件事很棘手。他自認已處理得相當妥當。

宿管王阿姨在冬季來臨的時候，因為家裏的事情，已經離職不做。

他還有半年就要畢業，離開這個住處。

言歡不會再去找王阿姨重查舊事。

只要葉萍不再提起，這件事，應該就會這樣過去。

傅麟鵬現在只有一個願望。

他想要安穩地跟言歡一起度過後半生。

只要有她，其他的事情，都已經無所謂了。

她愛正義，那麽他不妨跟她一起愛正義好了。這已經沒什麽所謂了。

那些曾經在無人暗處的屠戮，不過是為了填補心裏叫囂的欲望。

而現在，傅麟鵬覺得，那種欲望，因為她的到來，竟已悄無聲息地平息下去。

他想，那些無關的人，是生是死，是快活還是痛苦，都跟他沒有關系。

他只要她在。

只要這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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