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麟鵬坐在自己的房間裏。

他筆記本電腦前，一字字地敲著論文的某個章節，卻在寫完了整頁word文檔後發現，自己寫了一堆不能用的東西。

傅麟鵬選中了剛剛寫出的節段，將之全部刪除。

心裏某處焦灼狂亂的因子躁動著，讓他無法平靜下來。

傅麟鵬“啪”地合上了筆記本，起身離開了桌旁，去洗手間裏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鏡子裏的人滿臉水珠。沒有戴眼鏡，傅麟鵬只能看見自己模糊的臉孔。

那是天使的面孔，還是魔鬼的面孔呢？

傅麟鵬知道，都不是。

那就是他的臉。他就是他，並不是所謂的好人，或者壞人。

傅麟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東西。

他伸手拿過一側晾幹了的毛巾，擦凈了臉，重新戴好眼鏡。

走出洗手間，傅麟鵬聽見自己的手機在響。

白蘭羽手機的默認鈴聲流淌在房內。

傅麟鵬快步走回桌前，拿起手機。

他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立即接聽了電話。

她在他開口前先喊了他的名字。

“鵬鵬。”

嘶啞的嗓音，聽起來疲憊虛弱。傅麟鵬心中一抖。

“你怎麽了？”

言歡輕輕地笑了笑：“病了。”

“哪裏不舒服？現在在家嗎？”

“沒有，我在醫院裏掛上吊瓶了。就是發燒頭暈，你不用太擔心。”

傅麟鵬勉強沈著氣：“哪家醫院？我來找你。”

言歡說了一個地址。傅麟鵬重覆了一遍，確定無誤後，說：“我現在出門。你等著我來。”

之前隱疾般糾纏著他的焦慮，被另外一種擔憂取代。

傅麟鵬匆匆套上白球鞋出門去。

她為什麽會忽然發燒呢？明明昨天下午的時候他們還通過電話，那時候，她好好的。

那時候，言歡說她又要加班。

一定是最近太忙了，所以她的身體吃不消了，所以才累倒了。

她在調查那天晚上的事。

之前，跟她通電話的時候，她那頭傳來的音樂，分明就是那家奶茶店裏循環播放的那幾首歌中的一支。

她，還有她的同事，是帝都乃至全國最優秀的警探。

排查當事人周圍的情況，是最基本的偵查工作。

那天晚上的事情，應該讓不久前剛剛暫停的案子重開了。已經刻下標記的人還沒有死，他們應該是看到了破案的希望。

雖然事發突然，但是，他帶走了現場所有屬於他的東西。這些東西，已經銷毀。

包括在跟著那個人的時候用於偽裝的即拋型隱形眼鏡，也都燒掉沖進了下水道。

他們仍然會一無所獲。

即便如此，他的女孩，卻還是因為忙於工作病倒了。

一路上，傅麟鵬都被這個認知折磨得躁郁難過。

人的感覺真的是很奇特的一種東西。

傅麟鵬曾用解剖刀地將在藥水裏浸泡許久的屍體細細地分解。做這件事的時候，他心裏沒有任何恐懼，只是專註於從這個行為裏獲取醫學知識。

而將活人變成死人、然後又將死人的腦袋割下來、將身體分開拋屍這件事，傅麟鵬在做的時候，有一點興奮，有一點雀躍，卻沒有恐懼，也沒有自責。

但是現在。

他並不為自己殺人的行為感覺抱歉，卻為言歡病倒感覺歉疚。

那些人……

那些死人，或者僥幸逃脫的人。她們有年輕鮮活的臉孔，懵懂無知的靈魂。

就像實驗室裏刀下的小白鼠。

前一刻活蹦亂跳，很快就一動不動地幹涸褪色。

她們跟他沒有關系。他感覺不到她們是快樂還是痛苦。

她們只是他的獵物。是供他享受狩獵的快樂而用的獵物而已。

巨大的、豐盈的快樂，填補他心中難以言述的洞口，讓他平靜而滿足。

可是，就為了這些，言歡累病了。

為著她考慮，也許，他不該再這麽做了。

他的女孩又聰明又頑固，會為了一個案子沒日沒夜地加班，甚至忘記吃飯。

他真的不該這麽做了。或者，再也不要在她的管轄範圍內做了。

傅麟鵬的思緒飄到很遠的地方。

不知不覺間，言歡就診的醫院已經到了。傅麟鵬收回思緒，定定神，走了進去。

順著醫院的指示牌，他很快找到了位於二樓的輸液室。

傅麟鵬站在輸液室的門口，朝內打量。輸液室裏坐了不少病患，但傅麟鵬很快地從人群裏發現了坐在一角的言歡。

雖然隔得很遠，他還是看到她虛弱憔悴的臉色。

言歡靠在椅背上，神色平淡，似乎疲倦至極。

遠遠地看著他的女孩，傅麟鵬心裏猛然抽痛起來。

他邁開步子，朝言歡的方向走。

就在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傅麟鵬忽然發現，前面有一個人走到了言歡面前。

“言警官，你好一點了嗎？我聽元警官說你病得很嚴重。”

年輕的女聲，聽在耳中，總容易顯得尖利。

傅麟鵬輕輕地皺了皺眉。

她的背影很熟悉。她是言歡的朋友？不會，那樣，她稱呼言歡就不會是客氣生硬的“言警官”。

傅麟鵬沈住氣，緩緩地靠近過去。

靠得近了，他看清了那個女孩的臉。

她的臉色紅潤，精神看起來不錯。

不像那天晚上的時候。那天晚上，她因為驚恐而臉色蒼白，還沒死的時候就難看得跟死了的人差不多。

看來，這傻乎乎的姑娘，早已忘記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她看起來很好，甚至於有閑情逸致，來醫院探望生病的警探。

傅麟鵬神色平靜地瞧著她。直到耳邊傳來一個聲音，吸引了他的註意力：“鵬鵬，你來了。”

這是言歡的聲音。

她的聲音，即便是嘶啞幹燥，也讓傅麟鵬覺得親切。

他側頭頷首，微微俯身，看向坐著的言歡，露出一個微笑：“歡歡，你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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