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麟鵬明顯地猶豫了一下後，說：“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她當然要上班，而且今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但言歡說：“我可以請假過來。”

傅麟鵬又沈默了一陣後，說：“那我晚些聯系你。你先吃午飯吧。”

傅麟鵬是在家裏廚房的竈臺前裏跟言歡通電話的。

煤氣爐上擺著一口鐵鍋，鐵鍋裏的水正好沸騰。

傅麟鵬放下手機，把放在竈臺一側的掛面拿起來，抽出一部分放入鍋裏。

他煮了一碗香菇肉絲面出來。面的賣相不錯，肉絲和香菇切得細細的，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傅麟鵬小心地捏了一撮小蔥末，均勻地在面上面撒了一小圈，而後將面趁熱端出。

昨天晚上的事情發生後，傅新雅的同事通過她的手機，聯系到了傅麟鵬。

時值深夜一點多。

接到電話的傅麟鵬多少是驚訝的。按照傅新雅的個性，就算是天塌下來，她也未必會在這種時間給他打電話。

雖然電話是旁人打來的，但既然是用她的手機，表明要麽是經過了她的默許，要麽是她本人已經沒有行動能力。

不論哪一件，都表明事情的確嚴重到相當程度。

所以，傅麟鵬放下電話，立即連夜趕到了傅新雅身邊。

一路上，他忐忑而驚惶。

他跟傅新雅之間的爭論也好，冷戰也罷，不過是他們之間的小小把戲。

他們是密不可分的母子。他不能接受她身上出現意外。

傅新雅本人是一家私立婦產科專科醫院的醫生，但是已被緊急送往附近一所綜合醫院接受檢查。

傅麟鵬在見她之前，先看了她的檢查報告。

輕微腦震蕩和低血糖。

這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毛病。

按理來說，傅新雅不會對這種事大驚小怪。

傅麟鵬胸口的大石落了地。

他僅僅疑惑了幾秒鐘，便明白過來。

上次跟傅新雅聯系，還是兩周前的周末。他在期末考試遲到後，被傅新雅急召回家。

母子兩人不歡而散。

傅麟鵬當天獨自返校後，沒有再同傅新雅聯系過。

而到了周六中午，傅新雅也沒有按照以前的習慣，打電話給他。

這並不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冷戰，但是卻是近五年來的第一次。

而根據以往的經驗，傅麟鵬總是先投降的那一個。

但是這次，傅麟鵬並沒有投降的打算。傅新雅不來電話，他便也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暑期已經開始，但傅麟鵬並沒有按照計劃回家裏去住，而是留在了學校的宿舍裏。

雖然跟傅新雅在進行著無聲的對抗，但另一方面，傅麟鵬花著大量的時間在學業上，積極同郝教授保持聯系，連去暖愛療養院做義工的時間都減少了。

這是他另一種方式的示好。

傅麟鵬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怯懦迷惘的少年，面對母親的冷酷手足無措，只會哭哭啼啼試圖尋求她的認同與憐惜。

傅麟鵬已經是冷靜自持的成年人。

他清楚明白，即便成年獨立，他也不可能割斷同傅新雅的關系，不論是出於什麽原因。

但是，他也不能夠讓傅新雅牽著鼻子走，就此屈服。

傅麟鵬努力想要讓她主動地跟他和好。

而現在，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深夜四點鐘，傅麟鵬在醫院的一張病床上見到了傅新雅。

她坐在醫院的病床床沿上，面朝著病房的門，脊背挺得筆直。

除了臉色較平常略顯蒼白外，傅麟鵬並沒有看出她跟平時有什麽不一樣。

他慢慢地走近前去。

他站著，她坐著，他需要低著頭才能同她視線交匯。

傅麟鵬想了想，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將俯視的權力交給了她。

他微仰著頭瞧她，臉上的笑容雖淡，討好的意味卻很明顯。

但是傅麟鵬的眼神很平靜。那是一種成竹在胸的平靜。

傅新雅聰慧過人。

視線交匯處，她也完全地明白了過來。

她的孩子已經長大，不再乖乖地停在她的掌心，任他擺弄。

他熟悉她的套路，了解她的訴求。懂得她，甚至勝過她本人。

他此刻仍然願意在她膝下求歡，而不是對她置之不顧或者幹脆同她勢如水火，她是否就應該感覺慶幸？

傅新雅望著面前熟悉的臉孔，彎了彎唇角，無聲地笑了笑。

傅麟鵬讀出了那笑容裏的譏諷。

他只當做不懂，口裏輕聲地說：“媽媽，你感覺怎麽樣？”

這一聲“媽媽”令傅新雅瞬間氣餒下去。

她笑容裏的譏諷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無可奈何。

這是她唯一的兒子，最親的親人。

他並沒有那麽糟糕，只是不夠完美。不過，有時候的確很令她討厭。

但是，就算她不願意原諒，她有更好的選擇嗎？

傅新雅苦笑。

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略微猶豫了半秒，最終，還是輕輕地落在了傅麟鵬的面頰上。

傅新雅在他的臉上，有些遲疑地撫摸了一下。

“你好像瘦了一點。”她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這樣說道。

傅麟鵬臉上的笑意濃了一些。

這是勝利的微笑。但是他笑得更加乖巧。

傅麟鵬伸出手，將傅新雅放在他臉頰上是那只手輕輕握住，使得它更緊地貼在他臉上。

他側過臉，在她的掌心微微地摩擦了一下。

這是一個極其親昵的姿勢。他像是在她腿邊撒嬌的小狗，但同時也是只狡猾的狐貍。

他順著她的話，說：“最近天氣有點熱，胃口不太好。”

傅新雅微笑。

她順著他給的臺階走下來，輕聲說：“那就回家來住吧，家裏的菜總比食堂的強，你說呢？”

傅麟鵬咧開嘴笑了一下，而後點了點頭：“好。”

他們在醫院的一角裏低聲交談著，直至晨光微顯。

握手言和後，兩人都放松下來，得以坦誠而平靜地交換著彼此感受，享受著難得的片刻安寧。

“半夜接到你手機打來的電話，嚇到我了。”傅麟鵬說的是真話。

傅新雅聽出他的真心，很想問他一句，既然你會為我這樣擔心，為什麽又不肯聽我的話，還要反抗我呢？

但她最終並沒有這樣地把話說出口來，而是望著他的臉，輕輕地嘆息一聲：“鵬鵬，除了你，他們也不知道該給誰打電話了。”

這一句，比所有的指責都來得有效。

傅麟鵬明顯地僵了一下，才垂下眼去。

他很想同她說一聲“抱歉”。

但是，他心裏無比清楚地知道，傅新雅想聽的不止這一句。

即便是在這溫情脈脈的時刻，他的頭腦依然是清醒的。

他可以在傅新雅面前一萬次地低下頭，一萬次地認錯討好，不論事實到底怎樣。

唯獨那件事，他不願妥協。

他不能妥協。

傅麟鵬沈默許久，才避重就輕地說：“媽媽，我會好好照顧你。你隨時都可以找我，不管是半夜還是白天，都沒有關系。”#####昨天晚上飯後困得睡著，醒來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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