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歡想了想，說：“現在這個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們都不清楚。”

傅新雅略有些驚訝地看著她。言歡言止於此，說：“我把我的電話留給您。如果有可疑的人物出現，請您聯系我。”

她從包裏拿出一張名片，輕輕放在了傅新雅的桌上。

傅新雅略略一瞥，眼底流露出厭煩的神情：“我知道了，言警官。”

言歡說：“打擾了。您先忙，我走了。”

傅新雅指了指她帶來的那個果籃：“言警官，上班期間，你又是以患者身份來找我，你的心意我領了，東西還是麻煩你拿走。”

言歡楞了楞：“傅大夫，只是一個果籃而已。”

傅新雅擺擺手：“影響不好。”

言歡笑了笑，沒堅持，伸手去把果籃提了起來。

她準備離開，卻又聽見傅新雅說：“言警官，雖然我早已當我沒他這個兒子，但是，我還是要跟你說抱歉，他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說這番話時，傅新雅仍是板著臉的。但她看向言歡的目光裏，的確含著歉意，更隱隱有些難以言喻的痛苦。

當年，傅麟鵬鋃鐺入獄之時，傅新雅的態度也如此刻般地強硬冷漠。

但她也曾對言歡說過類似的話，流露過類似的表情。

正因為如此，言歡始終能原諒傅新雅態度上的問題。

傅新雅的措辭固然嚴厲，然而實際情況是，傅麟鵬的確，給很多人，添了麻煩。

離開傅新雅的診室，言歡的心情更加沈重。

腦子裏，有一個人的模樣，有一個人的聲音，揮之不去，頑固地演繹著一幕幕言歡不願追憶的戲碼。

最令言歡難受的是，即便事到如今，她已識破傅麟鵬的謊言，並親手將他繩之以法，她卻不得不承認，曾經同傅麟鵬一起度過的時光，是她此生最懵懂、最溫柔的歲月。

是的，沒有錯。

二十歲出頭的時候，言歡愛過一個連環殺人犯。

他叫傅麟鵬。

————————

九年前。夏季。帝都。

周六的早上，道路不像工作日般擁堵。言歡開著剛買半年的大眾，驅車直奔帝都西郊的暖愛療養院。

這兩年，母親的病癥越發嚴重。畢業後，言歡決意跟母親一道回國，入職帝都警局重案一組，做一名正式警探。

言歡記得很清楚。把母親送到療養院的時候，母親叮囑她：“你剛回國參加工作，雖然以前也參與過很多案子，但當顧問和真正入職做警察是不一樣的，國內國外的情況也不一樣。你要勤勤懇懇學習，多請教前輩，謙虛做人。”

言歡受教：“嗯，我知道的。”

母親說：“你不用擔心我。這裏是帝都最好的療養院，工作人員會把我照顧得很好。你有空的時候來陪我聊聊天就很好了。”

言歡聽著這番話，心裏酸楚，卻只能點頭：“我買了車，過來很方便。”

剛入職第一周，她就接到大案子。

一個連環殺手在近幾年內接連作案，最近又動了手。

言歡雖然年輕，但很小就入讀國外著名大學的犯罪學專業，師從名家，讀書期間就曾以顧問身份參與破獲多起重案，回國前已是小有名氣的犯罪學家了。

警局對她的到來寄予厚望。頂著“天才”的光環，言歡亦肩負重大壓力和責任。入職後，她就抓緊時間研究相關的案例和卷宗，每天幾乎都只睡五六個小時。

一周過去，案子並沒有突破性進展。

周六，言歡一早起床，驅車去療養院探望一周未見的母親。

言歡在療養院散步花園的一棵槐樹下找到了母親。

她坐在一張長椅上，穿著件淡藍色的棉布連衣裙，衣著整潔，頭發也梳理得很整齊。

她的確被照顧得很妥當。

言歡走近去，喊她：“媽，我來了。”

母親聽見聲音，擡起頭，朝言歡的方向看過來。

母親的表情平靜而冷漠。她的眼光，徑直投註在言歡的面上，停留了一兩秒，又無動於衷地移開了。

言歡的心猛然一沈。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感覺手足無措。

巨大的恐慌席卷而來。言歡停了半天，才鼓起勇氣，走近到母親身前，蹲下身來。

“媽媽，是我，言歡。”

言歡把手輕輕地放到母親的膝蓋上。

母親垂下頭看她，微微瞇起眼睛。

言歡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孔，強顏歡笑：“是我呀，我來看你了，媽媽。”

母親的視線久久地停在她臉上。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就在言歡感覺到無形的壓力，幾乎要把她壓垮的時候，母親的眼角微微上翹。

她笑了起來，溫柔和氣的模樣，是言歡十分熟悉的：“歡歡，你來啦。”

聽見這一句，言歡眼睛發酸，眼淚幾乎就要當場流下來。

母親伸出手來，摸了摸她的頭發：“你是不是瘦了？眼圈也是黑黑的，是不是又熬夜了？”

言歡順勢低下頭，把腦袋埋在母親的膝頭蹭了蹭，順便蹭掉了眼角溢出的一滴淚水：“嗯，媽，上班好累啊。”

母親輕輕的笑聲，從耳側傳來：“哎呀，很少聽你喊累，看來是真的辛苦了，我的小寶貝。”

言歡說：“別提了，有個連環殺人犯，最近又犯案了，全組上下都在為這個案子忙得暈頭轉向。”

母親說：“你們組都有些什麽人呢？同事們好不好相處？”

言歡跟母親聊了半個小時。無非是些工作、生活裏的瑣事。

中午的時候，言歡開著車，把母親從療養院裏帶出來，去餐廳吃了一頓日式料理。

母親出身書香門第，年少時在日本留過學，以前身體好的時候，還會在家裏替言歡做日本料理。

但這一餐，母親只吃了幾筷子便不再吃了。

言歡問：“不好吃嗎？”

母親搖頭，微笑：“好吃。但是，我吃不了太多，不比你們年輕人。你多吃點，都瘦成小猴兒了。”

言歡默了默，低頭往嘴裏狠狠地塞了幾塊魚肉，沒怎麽咀嚼，就吞了下去。

她躊躇許久，問：“媽媽，你最近感覺身體怎麽樣？要不，我帶你再去劉醫生那裏覆查一下？”

母親看著她，笑了笑，眼底全是憐惜：“療養院裏定時有醫生來檢查，我也沒有什麽特別不舒服，不用去打擾劉醫生。他是名醫，也忙得很。”

言歡訥訥：“哦。”

母親說：“別老惦記我。該工作就好好工作，但是千萬要註意身體，照顧好自己。你好我就好，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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