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內臟都在迅速地自行修覆損傷。洞穿了肩胛的木棍，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著，幾乎要同那根木棍長到一處。

初時受到重創，顧矜只覺得很痛。而隨著損傷逐漸恢覆，痛覺也漸漸減輕了。

但，顧矜感覺到了更糟糕的事。

他感覺很虛弱。這些傷口的恢覆，顯然是耗費了大量能量的。

與此同時，他感覺很餓。

很餓。

一刻鐘前還幹凈整潔的客廳，此刻已淪為人間地獄。舒聰臨死前的掙紮，讓他脖子上冒出的血水蹭到了大片地板上，濃重的血腥味彌漫了整個室內。

如果顧矜仍是正常人顧矜，面對此情此景，大約心理上會感覺憤怒，生理上會感覺反胃。

但此刻，他胸中因目睹高俊豪殺人卻無力挽救的哀憤，已因越發強烈的饑餓感而淡了下去。

而濃郁的血腥味，不斷刺激著他脆弱的神經。

顧矜甚至感謝起這根將他禁錮在墻面上的木棍來。如果不是因為被釘在了墻上，或許此刻他就會像條久未進食的野狗般，扒在地上，把舒聰流出的血，一滴不漏地舔幹凈。

全靠這根將他釘在墻上的木棍，才能讓他維系最後的一絲體面。

顧矜從未經歷過比這一刻更加狼狽的時刻。

與他相比，高俊豪看起來從容許多。他並沒有像上次殺梁鈺時一樣失控地將獵物吸成幹屍。

他甚至只是伸出手指，蘸了點舒聰的血，淺嘗輒止。

完成這件事後，高俊豪沒有再同顧矜講話，只是面朝顧矜的方向，一屁股坐到客廳的沙發上，閉目養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高俊豪陡然睜開眼。

顧矜有些渙散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大門處。

兩個人都具有無比靈敏的感官，所以在入戶門外的電梯打開時，同時聽見了動靜。

這棟小公寓是整幢樓的頂層，由於設計原因，頂層一梯一戶。

距離顧矜打通言歡的電話，時間過去了不過二十多分鐘。

她來了。

這個認知，令顧矜漸漸恍惚的神智，恢覆了一絲清明。

二十多分鐘。這意味著，她如果是在警局接到的電話，就一定是立即出發往這邊趕，否則時間上不可能這麽快抵達。

也意味著，她並沒有時間做更多準備，來應付眼前這頭怪獸。

顧矜焦慮起來，張開口：“別進來！”

他實在虛弱，竭力發出的叫喊，效果並不理想，不足以驚動更多的人。顧矜也不確定，門外的人，能否聽見他的警告。

高俊豪看了他一眼，伸手抓起茶幾上的桌布，蜷成一團，走過去塞進了顧矜的口中，阻止他發出更多聲音。

門外的腳步，從電梯附近，逐漸移動到了門前，停下。

腳步聲有些奇怪。首先，從腳步上聽，來的不止一個人，而是兩人。

但另一個人的腳步輕重不一，跟正常人的腳步聲不太一樣。

門鈴聲響起。只響了一聲。

高俊豪緩步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往外頭看。

門外，一前一後地站著兩個人。前面的那個女人，是他曾在暗處觀察時見過的，也是他要找的人。

而後面的男人一身黑衣，神情冷漠，手裏拄著根手杖。

高俊豪瞇起了眼。

這女人帶了幫手來。但這幫手，竟然是個瘸子。

這可真是有意思。

言歡站在自己家門前，面對貓眼，神情比高俊豪料想得要平靜許多：“高俊豪，我知道是你。把門打開。”

高俊豪微微一怔。

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如果不是攤到了自己身上，高俊豪本人恐怕也絕不會相信。而這個女人，居然在短短的時間裏，連自己的真實身份都查出來了。

情況似乎有些棘手了。

高俊豪還沒想好要怎麽應對這突發的情況。門外，言歡吐詞清晰地，緩緩說道：“把門打開，把他交給我。其他的事情，都好商量。”

高俊豪思忖片刻，問：“你是誰？”

他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門外的言歡聽到了。

言歡盯著貓眼：“我是一個知道你叫高俊豪的人。是一個要救他的人。”

高俊豪楞了楞。

他透過貓眼端詳著言歡的臉色。後者表情平靜得過分。

在這種情況下，她的平靜顯得十分詭異。或者，此刻的表象的平靜，昭示著她真實一面的瘋狂。

她是將那小孩帶回家裏，買了兩只活雞放血餵他的人。

這個女人，不簡單。

高俊豪還在遲疑，言歡說：“你的事，我不管。你把他還給我，我們兩清。或者，我把你的事情昭告天下。你有自信應付全帝都的警力嗎？”

她聲音不疾不徐，很鎮定。

高俊豪笑了。

他始終沒有取下口罩和眼鏡，臉上的笑容，只通過上彎的眼角體現出來。

高俊豪伸出手，打開了反鎖的大門。

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言歡的心往下沈。她曾見過無數慘烈的兇案現場，可算久經沙場，但嗅到血腥氣味的時候，仍微微變了臉色。

高俊豪開了門，便轉身往顧矜的方向走，似乎對身後門外的兩人毫不防備似的。

經過舒聰的屍體，高俊豪邁步跨了過去，毫不停留。

他最終站到了顧矜身前，口裏漫不經心地叮囑：“把門關上吧，女警官。”

言歡邁進客廳內，已看見了流得遍地的鮮血和舒聰的屍體。

以及，被釘在墻上，遍身血汙的顧矜。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保持平靜的。

言歡竟真的按照高俊豪所說的，轉身合上了門。

顧矜的嘴被餐布堵住，無法發出聲音，只能用目光探向言歡。

言歡同他對視，從他眸底，讀出哀求的意味。

她懂得他的意思。

他在求她走。求她不要冒險。

他已深陷地獄，無力自救，又怎麽能將她也帶入絕境。

言歡望著遍體鱗傷的他，咬住唇，輕輕地搖了搖頭。

顧矜閉了閉眼睛。

這無聲的交流，被低沈的男聲打斷。

“高俊豪。梁鈺是你殺的，沒錯吧？”

顧矜微楞，眼光探向聲音的來源。

說話的，是跟言歡一起來的那個黑衣男人。顧矜從未見過這號人物，並不知道，如此危局之下，言歡為何要挑他與自己同行。

高俊豪站在顧矜身側，轉身看向他，瞇了瞇眼睛：“我是高俊豪。你又是哪位？”

商默文看著他，眼底閃動著冷光，竟與高俊豪的眼神，有七八分相似。

他忽然彎起唇角，輕輕地笑了笑。

商默文拄著拐杖，朝著高俊豪的方向邁開步子，一步步靠近，口中說：“我姓商，商默文，找你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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