蔻皓走在火車站外的人流中，撥通言歡的電話。

“言組？”

“你在哪？”

蔻皓苦笑：“很吵吧？我跟章哥現在在西站呢。”

他跟言歡說著話，眼光卻毫不放松地牢牢鎖住前方一步外的身影上。

那是他跟章嘉淳盯梢的對象，梁鈺的前夫，重案一組候選的新助理，商默文。

這個商默文是個怪人。昨天前腳不滿他們的盯梢，借故把章嘉淳打成熊貓眼，後腳卻又配合起他們的工作來，甚至晚上睡覺都沒有拉窗簾。

今天早上，商默文又過來敲他的車窗。

蔻皓正在吃包子喝豆漿，口裏仍在咀嚼，吐詞有些含混：“早上好，商先生。有事？”

商默文神色仍是一貫的平靜漠然：“我要去帝都西火車站接梁鈺的媽媽，九點半出發，能不能坐你們的車？”

蔻皓有些驚訝：“梁鈺的媽媽？你們不是已經離婚了，她為什麽還要找你？”

商默文臉色仿佛變冷了一點：“媽還不知道這件事。你們通知她來認人，她就打給了我。”

蔻皓懂了，看著他，問：“梁鈺人都去了，你還打算瞞著？”

商默文臉色更冷了，生硬地說：“這不關你的事。”

他似乎不想再跟蔻皓說話，掉頭就要走。蔻皓提高音量：“坐我們的車沒問題！”

商默文頓了頓，回頭看了他一眼：“行。”

蔻皓此時也會過意來，明白了商默文找他的意思。

梁鈺的母親來帝都主要就是為了認人，由他們警方接待，比由商默文這個有嫌疑在身的人來做，更加妥當。

蔻皓在電話裏，對言歡說：“聽章哥講，你想見商默文。我們大概半小時後到警局。”

言歡說：“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

掛斷電話，蔻皓加快了腳步，追上了商默文和章嘉淳。

這兩個昨日才剛動過手的人，自然是互不搭理的，都頂著張生人勿近的臭臉。

蔻皓暗自發笑，插到兩個人之間，找話說：“梁鈺媽媽的身體怎麽樣？”

這話自然只能是商默文來答。他言簡意賅：“不到五十歲，平時身體不錯。”

也就是說，應該不會出現悲痛過度引發身體病癥的情況了。

蔻皓稍微放下心來。三個人在出站口沒等多久，火車準點進站，出站通道開始湧現大波人流。

商默文拄著拐杖，站在最靠前的位置，目光在湧往出站口的人流中逡巡。

蔻皓站在他邊上，忽然見他眼神一凝，知道是看到人了，於是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並問：“哪一個？”

商默文答：“白底黑點上衣，牛仔褲。”

梁鈺母親是第一撥出站的。

她紮著單馬尾，五官算得上姣好，但皮膚粗糙黝黑，臉上皺紋深重，形容憔悴，非常顯老。

穿著方面樸素整潔，但手裏提著一只黑色皮包卻做工精致，像是價格不菲。

商默文迎過去，面上冷硬的線條不知道什麽時候竟柔和了下來。

他張口輕聲地喊：“媽。”

蔻皓和章嘉淳面面相覷。

梁鈺母親看著他，神情哀慟起來：“小商。”

商默文走近一步去，梁鈺的母親抓住了他的手，他穩穩地扶住了。

蔻皓在側，喊了一聲：“阿姨，你好。”

梁鈺母親的眼神投註過來，帶著疑惑。蔻皓從口袋裏摸出證件，口中說：“我是警.察，這位是我同事。您女兒的案子，現在是我們在查。”

梁鈺母親看了看商默文。商默文微微地點了一下頭：“他們陪我一起來的，的確是警.察。我們現在一起去警局。”

梁鈺母親的嘴唇哆嗦起來：“梁鈺她是……真的……”

這句話，她在電話裏問了商默文許多遍了。商默文垂著眼，默默地握緊了她的手，輕聲地說：“對不起。”

梁鈺母親的眼淚掉了出來，砸到他的手背上。

————————

梁鈺的母親姓黃名婷，是江北省三碗酒市附近農村出身，只讀完小學。

黃婷年輕的時候在城裏當餐館服務員，認識了梁鈺的父親，一家國有造船廠的普通工人。結婚生子後，黃婷幹起了個體生意，開了間小餐館。梁鈺十歲時，其父便因急病離世。黃婷沒有再嫁，靠著小餐館獨自撫養梁鈺成人。

這種背景下，憑借優異成績考入帝都一流大學的梁鈺，顯然是黃婷最大的驕傲。

而現在，她卻已成為一具被吸幹的冰冷屍體，躺在停屍房的冰櫃裏。

黃婷的感受，旁人可以想象，卻很難感同身受。

商默文始終陪在黃婷的身邊，在她痛哭流涕的時候緊緊地扶著她。

等她的情緒稍微穩定一些後，商默文扶著黃婷慢慢地走出了停屍房，卻看見言歡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停屍房外，而原本陪他們一起過來的蔻皓和章嘉淳反而不見了。

商默文略有一些意外。言歡客氣地沖他點了點頭：“你好。”

商默文也微微頷首：“言組長。”

打過招呼後，他又垂下頭去同黃婷講話：“這位是重案組的組長，案子的負責人。”

黃婷聽了，情緒忽然一下激動起來，竟甩開了商默文的手，朝著言歡的方向“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流著淚，想要說話，卻又哽咽著說不出來。

商默文和言歡同時伸手去扶。商默文動作快，言歡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

她說：“阿姨，我們會盡快給您一個交代。”

她帶著兩個人走回到了重案組的辦公室，元平迎過來。

言歡對黃婷說：“阿姨，這是我同事，元平。為了盡可能地搜集信息，他需要向您了解些情況。”

黃婷擦了擦眼淚，看向身側的商默文。商默文立即說：“我就在這裏等。”

黃婷這才點了點頭。元平溫言道：“您跟我來，只需要幾分鐘。”

他領著黃婷離開，辦公室只剩言歡和商默文兩個人。

商默文看著兩人的背影，口裏卻說：“言組，你找我有事？”

言歡看著他，問：“昨天，我同事有沒有傷到你？”

商默文收回了目光，側頭看向她，眼底閃過一絲諷刺。

他平靜地說：“沒有。”

言歡笑了笑：“那就好。這是他們的工作，希望你能理解。”

商默文微微勾動唇角，也露出一個笑來。

笑容帶著淡淡的譏嘲。

他說：“我理解。不過，你們是在浪費警力。”

言歡並不動氣：“案件偵破總是有個過程的。從現在起，他們不會再盯著你了。”

商默文默了默，問道：“我看到你們發出的通緝令了。真的是柴熙？”

並不是他。言歡在心裏這樣想著，卻無法向商默文這樣一個局外人解釋更多，只道：“從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看，他的嫌疑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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