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滿嘴都是血，神情卻十分陶醉，像是費盡辛苦、終於吸到一口的癮君子。”

言歡的辦公室內，百葉窗的窗簾頁安靜地閉合著，遮住了外面透進來的光，把這間辦公室隔離成一個小世界。

小男孩背靠著窗戶站在那裏，輕言細語。故作鎮定的聲線裏，有掩飾不住的、微微的顫抖。

言歡不知什麽時候，下意識地蹲了下來。她蹲在他面前，跟他保持同樣的高度，平視他的眼睛。

她握住了他的手。而他甚至沒有覺察。

他在專註地回憶自己所經歷的那些事，小心翼翼地避開一些細節。

他沒有描述他的感受，只是陳述自己看見的事：“我其實很怕他會把梁鈺撕碎了吃掉，就像他吃凍肉那樣。但他沒有。他只是抱著梁鈺的脖子拼命地吮吸，她的血源源不斷地流進他嘴裏。”

“梁鈺死了。他好像也飽了，停了嘴。”

飽飲人血的“柴熙”神情明顯發生了變化。

之前反覆地出現在他眼裏的躁狂不安，被平靜滿足的情緒所取代。

他松開了抓著梁鈺的手。年輕女人的屍體橫陳於地面，安安靜靜，悄無聲息。

慘禍已然釀成。

飄蕩在側的顧矜，在梁鈺徹底斷氣後，也沒有再開口說一句話。

他只是靜靜地目睹著“柴熙”慢條斯理地收拾了廚房裏散亂的保鮮盒，將那半塊未吃完的生肉扔進垃圾桶。

看著他找出一只空的行李箱，將梁鈺的屍體塞進去，然後提著箱子出門。

看著他將行李箱放入後備箱，開著車駛向帝都西郊。

看著他提著行李箱上了山，走到半山腰，將梁鈺被吸幹的屍體丟棄在一塊大石頭後面。

……

“我說的都是真的。‘柴熙’的公寓是西糧村信步華庭小區3棟5單元5272室。案發現場，梁鈺的血有少量噴濺到了房間的地面和家具上，有跡可循。‘柴熙’殺人拋屍時開的車，車牌是帝G40032，沿路經過六處交通燈，監控探頭會留下錄像。這些，你都可以去查。我最後看見他，是在昨天晚上，欣九區鐵頭巷裏的一間副食店附近。”

小男孩在做最後的陳述了。

言歡忽然伸出手，扶在了他的肩上。

突如其來的力道，讓小男孩一驚。他本能地想要往後退一步，但扶住他肩膀的手，卻並沒有挪開的意思。

小男孩垂下了眼，不再同對面的人對視。

言歡欲言又止。

最終，她幹巴巴地說：“你說的這些，我會去查的。”

小男孩的腦袋稍微朝下點了點，含混地發出一個音節：“……嗯。”

“那，你能不能，在這裏稍微等我一會兒？”她斷斷續續地問了一句，聲音異乎尋常地溫柔，像是怕驚動了什麽似的。

小男孩頓了頓，忽然將垂下的腦袋擡了起來。

他微仰著頭，看著高出他半個身子的言歡，咧開嘴笑了笑。

他笑得很燦爛，聲音卻很輕：“我可以等你，多久都行。但是，你最好把門鎖好，真的。”

言歡張了張口，沒說出話來，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她在極力地克制自己，但他仍從她臉上捕捉到了驚惶失措的神情。

他自嘲地笑了笑。能讓素來沈穩篤定的言歡露出這樣失態的表情，他大概也算是點亮了某個新的技能點？

他覺得滿嘴都是苦味，聲音越來越輕，幾不可聞：“把門鎖上。拜托你。”

————————

言歡沒有走。

她又往後退了兩步，將身體倚靠到辦公桌的桌沿上。

辦公樓內的暖氣似乎不太足，言歡感覺到身體陣陣發冷，幾乎想要打起冷顫來了。

她咬住牙，竭力自控。兩手藏在腰後，用力地緊抓著桌沿，借以保持鎮定。

令人窒息的寂靜持續的時間其實並不太長。

但是，卻讓身處其間的兩個人，感覺像度過了若幹個世紀。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過一秒鐘，他身體裏叫囂著的欲.望就強烈一分。

勉強撐到現在，“任務”已經完成，他腦袋裏繃緊那根弦，像是陡然斷掉了。

他想要撕裂些什麽，吞咽些什麽，來填補身體裏成因不詳卻力量巨大的饑.渴感。

發木的腦袋裏，漸漸地，渲染出大片大片的空白，令他神思昏沈，無力思索。

他腦子裏，唯有一個念頭，還是清醒熱切的：“至少，至少等到她走開。”

體內的怪物似乎要破體而出。

可是，他不願被她親眼瞧見尊嚴盡失的那一幕。

雖然他知道，她一定也是震驚而痛苦的，也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一切，但他已經快要忍不住出聲哀求她，請她快一點離開了。

“顧矜。”

頭頂傳來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在他混沌的頭腦裏奮力劈開了一道口子。顧矜下意識地擡頭，尋找聲音的源頭，口裏慣性地應了聲：“嗯？”

聲音未落，一滴溫熱的液體，濺到了他的面頰上。

顧矜茫然地伸出手，抹了抹那滴來歷不明的液體，卻在下一刻，將沾了液體的手指，送進了口中。

舌尖傳來淡淡的鹹味。並不是期待中的腥濃甜美。

顧矜無法掩飾自己的失望。他無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借以自我安撫。

肩膀被兩只手用力地抓緊，搖晃。

面前出現一張放大的人臉。

“顧矜，看著我，我是誰？”

他努力睜大眼睛，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陣，認出來，那是他最愛的女孩。

她紅著眼睛。

她哭了。

顧矜瞬間清醒了過來。

他奮力吞咽了一口口水，仿佛試圖通過這個動作，壓抑住體內叫囂的沖動。

顧矜沖著她勉強笑了一下：“你怎麽還在這裏？我告訴你線索了，為什麽不去查？”

言歡盯著他。

眼睛還是紅的，但她沒有再多流一滴眼淚。

她只是看著他，一字字地說：“別害怕，顧矜。別害怕。”

————————

辦公室的門打開了。言歡牽著小男孩的手，走了出來。

小男孩低著頭，仿佛做錯了事不敢說話似的。

一旁，元平投來詢問的視線。言歡笑了笑，並沒有做太多解釋：“我出去辦點事，有什麽情況，手機聯系。”

元平楞了楞，目光投到小男孩身上。言歡感覺到了，牽著小男孩的手，緊了緊：“這孩子是我一個朋友的小孩，剛剛沒認出來。”

元平輕輕地“哦”了一聲，說：“沒問題，你先去忙。”

言歡緊緊地抓著小男孩的手，帶著他一路走出了警局的辦公樓。

小男孩自始至終沒有擡頭。而言歡就像個耐心的母親一樣，替他拉開副駕駛的門，抱他坐好，替他系好安全帶。

顧矜本來是個多話的人，但此刻卻一句話都不說了。

他並沒問言歡要帶自己去哪裏，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的膝蓋出神。

只是偶爾，會趁著她不註意的時候，擡眼看看她的側臉。

一路無話。

言歡帶著他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關上門後，她蹲下身來，替他脫鞋。顧矜本想阻止，想了想，沒動。

他呆望著蹲在身前的人，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頭發，卻在看見那只肉嘟嘟臟兮兮的小手後，怔在原地。

“拖鞋大了，你將就穿會兒。”

她笑了一下，找出顧矜以前穿的拖鞋，套在他的小腳上。

他一聲不吭地由著她擺弄。

言歡自己換上拖鞋後，又牽起他的手，把他帶到沙發上坐下來，然後把所有房間的窗簾都合上。

完成了這件重要工作後，她重新走回到顧矜身前，半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說：“我得出去一下，你能控制自己嗎？”

言歡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一如平常。

她沈穩篤定的態度，感染到了他。顧矜習慣性地露出微笑來，說：“我不知道。”

他想了想，補充道：“那種……感覺，是一陣一陣的。剛剛有一會兒很難受，但現在卻還好。所以，我不確定。”

言歡聽出他話音裏的艱澀，以及隱藏在話語背後的無措。

她沈默片刻後，站起身來，走到臥室裏去。

他聽見她拉開抽屜的聲音，像是翻找著什麽。

顧矜坐著沒動。

她並沒有讓他等太久，很快回來，手裏拿著一雙灰色的運動護腕。

那本來是他的東西。但現在，護腕套在小男孩的手腕上，很寬松，滑稽得像是特制手鏈。

顧矜擡起胳膊，晃動了一下手臂，看著護腕隨之在手臂上滾動一圈，問：“這是幹嘛？”

言歡沒說話，走到玄關的掛衣架前，打開掛在上面的包。

她從包裏取出一副手銬來。

顧矜看著她，一下子明白過來。

言歡捏著手銬，卻沒有立即走近他，反而站在玄關那裏，默了一陣。

顧矜卻笑了起來：“這是個好東西，我居然沒想到。別猶豫了，你不是還有事要辦麽，時間不等人。”

她垂了垂眼，不說話，但終於邁步走了過來。

言歡用手銬的一端，隔著護腕，套住顧矜一只手的手腕，然後將手銬的另一端連在了沙發的扶手上。

“看電視嗎？”她問。

顧矜可有可無，準備點頭，卻又搖頭：“我想聽唱片。我的唱片機，你還沒扔，我十分感動。”

言歡擡起眼看著他，露出一個淡淡的笑：“那就聽唱片吧。”

《又見炊煙》的熟悉旋律很快流淌在客廳裏。

顧矜閉著眼靠在沙發上，輕輕吐出口氣，倒像是平靜享受的模樣。

言歡又找出一只備用的手機，插上充電器，放在顧矜面前的茶幾上。

她問：“記得我的號碼嗎？”

顧矜盯著面前的手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卻無比順暢地報出一串號碼：“10699234521。”

言歡說：“很好。如果你實在不舒服，就給我打電話。不要傷到自己，最好也別驚動鄰居。”

他垂著眼，笑容淺淡溫和：“我盡量。”

言歡沈默了一陣，而後說：“我很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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