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同桌的你

關燈
“柴熙”這句話說得很大聲,煩躁的情緒表露無遺。被忽然這麽吼了一嗓子,梁鈺被嚇得一怔,倒是真的止住了哭泣。略停一陣後,她臉上委屈的神色更重了:“你……你……”

“柴熙”生前不論人品究竟如何,但至少面上待人總是謙和有禮的,對女性更是體貼溫柔、風度絕佳。像這種當街吼女人的事情,直到死的時候,他也沒做過。

梁鈺自然也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柴熙”,一時間又驚又氣又怕又憂,竟說不出話來。

倒是鳩占鵲巢的“柴熙”在按捺不住打斷了梁鈺的絮叨後,看見她充滿驚懼的眼睛,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妥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胸口躁動的煩悶平息,而後盡量放緩和了聲音:“你哭得我心裏煩。”

這算是為自己的失控行為作辯解了。

梁鈺聽了,眼圈又是一紅。

“柴熙”看得真切,生怕她又哭起來,趕緊又說道:“你別哭了。你先告訴我,我是做什麽的?我住哪裏?”

比起原主跟這個女人之間瑣碎的感情糾葛,“柴熙”更想知道的是原主的身份和財務信息。

雖然這一次的附身來得莫名其妙,但好不容易脫離了“游魂”的無力狀態,“柴熙”也想好好把握。因此,首先要做的,就是利用眼下這具皮囊的身份活下去。

梁鈺怔怔地看著他,說:“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這女人真的是廢話多。“柴熙”煩躁地舔了舔唇,耐著性子:“嗯。所以才需要你告訴我。我現在只認得你一個。”

最後這句“只認得你一個”觸動了梁鈺柔軟的神經。她垂眼思索一陣後,輕聲開口:“嗯……你叫柴熙,跟我一樣,是江北省三碗酒市人。我們在同一所重點高中讀書,當過一年同桌。”

“柴熙”的眉頭不覺又皺起,暗自腹誹,這女人怎麽就抓不住重點。

——梁鈺說的這些,並不是他急於知道的。

幸而,梁鈺並沒有仔細地敘說兩人高中時期的事情,很快便跳到後面去:“你高考的時候沒發揮好,後來去了M國讀大學,讀碩士,花了六年時間學習,又工作了一年時間才回國。回國後你就來帝都創業了,開了一家互聯網公司,做外語學習APP。”

“柴熙”很仔細地聽,聽著聽著,肅冷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笑容。

那笑容有些古怪,說不上是譏嘲,還是喜悅。

“柴熙”微笑著說:“這麽說,我還是個海歸高材生了。”

他心裏想的是,自己勉強讀完初中便開始在社會上闖蕩,幹些不能見光的行當,沒有過一天安生日子。不到三十歲就東窗事發,被送進與世隔絕的西海孤島監獄裏腐爛,永無出頭之日。

他又何曾想過有一天,自己竟有機會變成如此光鮮人物?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可真是莫大的諷刺。

梁鈺當然不知道他心裏所想,雖然覺得“柴熙”的笑容略有些奇怪,卻只附和地點了點頭,強撐笑意:“是呀。”

“柴熙”插在風衣衣兜裏的手抽了出來,手裏捏著一串原本就放在衣兜裏的鑰匙:“我還有車?”

梁鈺點點頭:“對。你平時自己開車的,開一輛‘畫行’。”

“畫行”是日系老牌汽車企業前兩年新推出的混合動力車,價格中端,時髦新潮,“柴熙”入獄已近十年,自然是沒聽說過的。

他草草地點了點頭,問:“車在哪?”

梁鈺搖頭表示不知道,卻又說:“是不是停在‘小野壽司’附近了?我們之前約好在那見面的。”

“柴熙”問:“是在我剛剛出事的地方附近?”

梁鈺點頭。

“柴熙”說:“那我們先去把車子取了。”

梁鈺剛要點頭同意,卻又遲疑:“你腦袋受傷了,還能開車嗎?”

“柴熙”笑了一下:“試試就知道,應該沒問題。”

梁鈺還在猶豫:“可是……”

“柴熙”放緩聲音,說:“車子總不能不拿走吧?臨時停車的地方停車費用也高。”

他說得有道理。梁鈺不自覺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柴熙”一笑,笑容略帶一絲痞氣。落在梁鈺眼中,略有些奇怪,她卻又說不出是哪裏奇怪。

而“飄”在一側的顧矜也忍不住插嘴道:“你確信你能控制這身體嘛?別剛剛撿到個好皮囊,就又來個車毀人亡。”

“柴熙”的目光微微一凝,唇邊再度浮現出意味難辨的笑意。

他自然不會當著梁鈺的面理會顧矜這個非人類生物,很快便收回那看往“空處”的目光,看著梁鈺,說:“走吧。”

梁鈺順從了。

兩人搭乘出租車,又回到了早上事故發生的地方。

他們在周圍稍微轉了轉,沒費太大工夫,在事發地點馬路對面的一處地下停車場裏,找到了“柴熙”的那輛“畫行”。

“柴熙”先坐上了駕駛座,一側頭發現梁鈺仍然站在車外,便催促道:“上車呀。”

梁鈺看著他,眨了眨眼睛,眼眶好像又紅了起來。

“柴熙”不知道自己又怎麽戳中了對方的淚點,生怕她再次哭哭啼啼起來,臉色不覺陰沈下去,卻不得不耐著性子,問:“怎麽了?”

梁鈺紅著眼,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既沒有哭,也沒說出什麽所以然來,只是搖了搖頭,然後低著頭默默地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坐上車去。

“柴熙”雖然莫名其妙,但對他來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梁鈺不說,他自然懶得再問,自顧自地啟動了車子後,才想起來自己並不知道原主的住處,於是又不得不主動找梁鈺答話:“我住在哪?”

梁鈺自從上車後就一直低著頭沒說話,聽見“柴熙”問,才重新擡起頭來,看著他,說:“你自己在西糧村裏租了套公寓,離公司很近。”

“柴熙”楞了楞:“租的?我沒有買房子嗎?”

梁鈺搖搖頭。她臉色黯淡卻平靜,似乎已慢慢接受了“柴熙”完全失憶的事實:“你本來是在M國畢業後留在那邊工作的,後來叔叔工作上出了點事情,突發急癥去世了。阿姨一個人在國內,你不放心,所以才回來。但是當時家裏經濟不太好了,帝都的房價又一路飛漲,你積攢下來的錢都拿出來創業用,所以暫時只是租房子住。”

“柴熙”輕輕地“噢”了一聲,暗道這表面光鮮的主,原來私底下也不算太如意。看起來有錢,指不定還欠著外債。

這女人也是怪,竟然為了這麽個沒錢男人離婚,是癡情,還是愚蠢?

“柴熙”問:“你知道路吧?”

梁鈺點了點頭。

“柴熙”說:“那你指路。我們先回公寓吧。”

梁鈺又點了點頭。

一路上,原本話很多的梁鈺意外地沈默不語了。

而本應抓住機會找梁鈺打探原主信息的“柴熙”,卻也並沒有開口。

連虛虛地“坐”在車子後座的顧矜都有些替他著急了:“這就沒話說了?你不用問問她你爸到底是做什麽工作的,出了什麽事情,得了什麽病去世的?不用問問她你的存款還有多少?”

“柴熙”透過車鏡看了後座一眼,眼色漠然之中,隱約藏著些起伏的情緒。

顧矜微怔。

“柴熙”眼底深藏著的,是一種顧矜難以理解的焦躁不安。

他在焦慮些什麽?乃至於全身氣力,只能用於維系表面的平靜,連與梁鈺攀談的餘力都沒有。

似乎被他感染了一樣地,忽然間,顧矜也不安起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