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在脖頸上的血黏黏糊糊的。“柴熙”不耐煩地伸出手抹了一把，這動作卻弄巧成拙地把血蹭到了皮膚的更多地方，愈顯可怖。

梁鈺看得臉色發白，一時間話都說不清楚了：“柴、柴熙，你怎、怎麽……”

“柴熙”神色冷淡地打量她，冰涼的目光，在她較一般女性豐滿的胸部多停了兩秒：“你是什麽人？”

梁鈺瞠目結舌，楞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柴熙，是我啊，我是梁鈺！你到底怎麽了？”

“柴熙”仍只是表情漠然地看著她，伸手指了指在旁一直不敢說話的肇事小夥：“他撞了我。現在，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肇事小夥聽了這句，原本就慘白的臉更白了，舌頭打結：“意、意外，都是意外，我已經、已經叫了救護車了。”

說曹操曹操到，救護車的鈴響已經隱約從道路一頭傳來了。梁鈺眼圈不覺間紅了，淚水在眼中打轉，勉強忍住沒讓淚落下。她貼到“柴熙”身側，雖然有些怕，仍鼓起勇氣仔細查看他腦後的傷口。

“柴熙”的後腦撞得下凹了一小塊，血流了不少，情形看起來令人心驚。但流血的地方竟似已自動止住了，並沒有更多的血流出來。

梁鈺看不懂，只問：“是不是很疼？”

她聲音微微發顫，顯然是又害怕又心疼。“柴熙”微怔了一下，再開口時，冷漠的聲音似乎變得略微柔和些了：“還好。”

救護車很快來了。隨車來的年輕醫生對於“柴熙”的傷勢也心存疑慮，雖然梁鈺一直追問，他還是只說要去醫院進一步檢查才能下結論。

一直在旁默默觀察著這一切的顧矜，當然也跟上了救護車。

超群的聽力、視力、記憶力，幫助顧矜在短時間內獲取了大量信息。

截至目前，他明白了幾件事。

第一，附身到這個“柴熙”身上的“游魂”，並沒有獲取原主的記憶。

第二，被附身的肉體，擁有了遠超正常人的自愈能力。

肇事小夥、梁鈺和隨車醫生都沒看明白的事情，顧矜看明白了。因為，顧矜是親眼看見，“柴熙”的傷口以他這雙“肉眼”可見的高速在愈合。

——說不定送到醫院，傷口已經長攏了。

“柴熙”坐在車內，始終眉頭皺起、沈默不語，目光停在空處，似乎在凝視著什麽。

——他在看著顧矜。

雖然沒有言語交流，但顧矜從那眼神中判斷，對方是看見了自己的。

那眼神很覆雜。正如顧矜看向他的眼神一樣。

一個附身於有血有肉的皮囊之上，一個飄蕩在虛空之中，彼此對視的兩只“游魂”，各懷心事，卻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種渴望。

交流的渴望。

顧矜笑了笑。

說話之前，他總是習慣笑一笑的，不管對方是敵人還是朋友。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如果能，就把左手放到膝蓋上。”

顧矜試探著開口。話音落下後，“柴熙”眨了眨眼睛，而後擡起左手，放到了自己的膝蓋上。

不得不說，久違地遇到一個能說上話的人，實在是件令人愉悅的事。

顧矜原本就是個愛說話的人，這段時間，可真的把他憋壞了。

“你這是……第一次附到別人的身體上嗎？是的話，就用左手中指敲一下，不是，就用食指敲一下。”

“柴熙”過了一會兒，才用左手的中指敲了敲膝蓋。

顧矜有很多話想問，但在眼下的情況下，對方是不可能做出更多回應的。

他只能暫時作罷。

到了醫院，顧矜發現，一直表現得鎮定而冷漠的“柴熙”，似乎忽然不安起來。

他眼球轉動的速度加快，手指蜷縮起來又松開，時不時伸出舌頭輕舔唇角。

梁鈺是個心細的人，對“柴熙”也熟悉，很快也發現了他的異常：“你口渴？”

不知道為什麽，“柴熙”猶豫了一陣，才點點頭：“嗯。”

梁鈺立刻為他張羅起來。灌下兩紙杯的溫水後，“柴熙”說了句“不喝了”，但不安的情狀，並沒有隨之改變。

幾位醫生對“柴熙”的傷勢進行了會診，且進行了為時不短的商議，最終給出的結論不出顧矜的預料：傷勢不重，繼續觀察。

即便原主的傷勢已嚴重到當場橫死的地步，但此時此刻已經愈合了大半的傷勢，當然不可能厲害到哪去。

梁鈺松了口氣，一直在眼眶裏轉來轉去的眼淚，這時候反倒掉了出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一直沈默寡言的“柴熙”說了句：“我要出院。”

醫生們面面相覷。梁鈺也嚇了一跳：“你流了很多血……”

“柴熙”面色冷淡，沒理她，直接看向醫生們：“我的傷應該不嚴重吧，已經不流血了。”

他說的是事實。當值的醫生中資歷最老的劉醫生開了口，試圖勸他留下：“畢竟是撞了腦袋，而且你不是失憶了嗎？我建議你還是……”

“柴熙”沒聽他說，轉臉看了一眼全程跟在一邊的肇事小夥：“你錢不多吧？我住院你付得起嗎？”

肇事小夥臉都是白的。剛剛繳費的時候，已經用掉了他十分之九的存款。

他搖著頭：“哥，你大人有大量，我知道錯了，我……”

“柴熙”把目光轉回到醫生身上來，重覆著說了句：“我要出院。”

就這樣，一個被撞得當場身亡的人，在事故發生不到三小時後，頂著被紗布包住的腦袋，像沒事兒人一樣地走出了醫院。

梁鈺緊緊地跟著“柴熙”：“你真的沒事？為什麽不肯在醫院多觀察一會兒呢？”

“柴熙”側頭看了看她，舔了舔嘴唇。

明明喝了不少水，他看起來卻仍然十分渴的樣子：“我沒事。你是我什麽人？”

梁鈺停下腳，看著他：“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嗎？”

她看起來又要哭出來的樣子。“柴熙”有些煩躁地吐出口氣：“嗯，不然我為什麽問你？”

他這一句說出來後，梁鈺真的哭了出來。

眼淚從她的大眼睛裏流出，沿著面頰緩緩滑落，所謂“梨花帶雨”，莫過於此。

“我們……我今天剛剛才辦好離婚手續……你怎麽能這樣……”

“柴熙”皺著眉頭聽她抽抽噎噎地講了半天，心裏覺得又煩又厭。

要不是心裏有忌諱，他恨不能揚手抽她幾個大耳光，以便止住那令人心生厭惡的哭泣聲。

耐足了性子聽了一陣後，他大概明白過來。

原主跟面前這個愛哭的女人是情侶，但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正當關系，而是搞婚外情的。而女人今天已經離婚重回自由身，對未來美好生活充滿憧憬。

“柴熙”冷漠地想，如果她知道自己的情郎已然橫死街頭，以她這麽愛哭的架勢，大概會當場哭暈過去？

梁鈺還在斷斷續續地講著些兩人過去的事情：“我們高中的時候就認識了，這麽長時間，走了這麽多彎路，好不容易快要過上好日子了，你怎麽能什麽都忘記了呢？你……”

一句“你怎麽能什麽都忘記了呢”，在短短的幾分鐘裏，梁鈺已經反反覆覆地說了好幾遍。“柴熙”的耐心終於耗盡，出聲打斷了她：“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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