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海監獄不幸遭遇天災人禍的顧矜，肉身在大爆炸中化為粉末，但卻並沒有死得很透。

從來不信鬼神之說的顧矜變成了一具沒有實體的“游魂”，歷經艱辛回到帝都，還全程旁觀了自己的葬禮。

他變成了一個異類。原本，顧矜以為自己變成了所謂的“鬼”，但回到帝都後，卻沒有碰見過一只同類。他也嘗試過各種道聽途說來的“鬼”的特性，試圖跟活著的人取得聯系，卻始終沒有成功。

那些午夜場電影裏的“鬼”不都是身懷特技，近乎可以為所欲為的麽？為什麽輪到他顧矜，卻什麽也幹不了？

——不過，說“什麽也幹不了”，並不算太準確。

——自從變成“游魂”以來，雖然不能說話不能做事，但是顧矜明顯感覺，自己的聽力、視力、移動速度、記憶力都有了顯著提升。

那日，他跟著言歡從自己的葬禮上歸來，目睹她獨自換上禮服、獨自去西餐廳吃飯。

顧矜見餐廳裏有登對的年輕男女在一起用餐，而言歡卻形單影只，不免又有些黯然神傷。

直到聽到那對男女低聲的交談。

彼時，顧矜雖然是“坐”在言歡對面的椅子上，卻因為變“游魂”後擁有了異於尋常的超強聽力，兼且餐廳內十分安靜，所以，顧矜雖無意，卻仍將餐廳另一端兩人低低的交談聲聽得清清楚楚。

男人：“……牛排很新鮮，你嘗嘗吧。”

女人：“嗯……”

女人低頭，用刀切下一小塊牛排，用叉送進口中。她的動作看起來很熟練，但似乎對新鮮牛排並沒有太大胃口。

這並不是男人記憶中的模樣。他明明記得，更早一些的時候，她使用刀叉的動作吃力笨拙，對牛排的味道非常喜愛。

他也還記得，那時候她笨拙地擺弄面前的食物時，會因為羞怯而臉色微紅，牛排吃到口裏的時候，又會露出甜蜜的微笑。

一切都不一樣了。

男人原本就沈郁的臉色，顯得越發落寞了。

女人只吃了兩口，就放下刀叉。

她看著對面的男人，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男人明白是時候了。他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問：“吃好了？”

女人點點頭，跟男人對視一眼，卻很快閃躲了對方的視線。

意識到這一點，男人也很快地垂下了眼，不去捕捉對方的眼神，只盯緊自己面前的餐盤。兩三秒的沈默後，他說：“梁鈺，你要是吃好了，就先走吧。”

他吐詞清晰地喊了對方的全名。這語境下，叫出名字來，聽起來略有些怪。

女人也低著頭。兩人彼此都回避著視線的交集。

她猶豫了一陣，說：“那你慢用。我先走了。”

這兩個人說話的語氣很奇怪。並沒有情侶間的親昵，卻又沒有工作關系裏的奉承討好。

——冷漠疏離，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熟稔。

顧矜的註意力大部分都放在面前的言歡身上，雖本能地感覺到這對男女的關系頗有些微妙，卻並沒有深想。

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年輕女郎已站起身，披上粉色外套，穿過餐廳，推門而出。

言歡正在慢慢地切牛排。顧矜的眼光，無意識地跟著那年輕女郎移動，透過大扇的落地玻璃窗，飄向窗外。

年輕女郎剛剛走到路邊，正巧有輛出租車經過，停在她面前。她上車，離開。

但顧矜的眼光，卻沒再挪回餐廳裏。

只因為，就在剛剛無意看向窗外的時候，顧矜竟極其意外地，在街道上看見一只同類穿行而過。

——他一時間有些激動起來了。

這段時間，他獨自游蕩仿徨，頗感孤獨。無法與活人交流，也再沒遇見過另一個同類。

所以，這時候偶然看見一只發著白光的“游魂”，顧矜的心情簡直難以言表。

雖然對方身上穿著的西海監獄囚服，表明了他的罪囚身份，但顧矜還是打算去跟對方交流一下“做鬼心得”。

顧矜立刻起身，“飄”出餐廳，追了過去。

不過，對方似乎心事重重，竟似跟顧矜這只無所事事的家夥不一樣，而像是有著明確的目的地似地，一路毫無停留狂奔而去，完全沒有留意到顧矜的存在。

顧矜就遠遠地跟著追。

————————

城中新開的一家日料店面前是條寬闊的馬路。馬路對面，一個穿著休閑西裝的年輕男人正擡起手腕，看了看腕表上的時間。

年輕男人頭發梳得很整齊，似乎噴塗了定型的發膠之類的東西，大風吹過依然不亂。黑色羊絨休閑西裝裏，套著件粉紅色的磨毛襯衣，雖略顯單薄，卻在沈悶的冬日透出一抹難得的清新活潑。

紅燈轉綠後，他沿著路中間的斑馬線往前走，直奔對面的日料店而去。在離街邊還有四五米的時候，一輛電瓶車拐彎駛出。車子速度很快，即便看見了人，也已來不及剎車。

電瓶車將男人摜倒在地。

男人的腦袋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上，血水立即從腦後滲出。

慘禍發生於短短的兩三秒鐘內。

電瓶車的車主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見闖了禍，臉都嚇白了，跳下車去看男人。

男人嘴角湧出了白沫，眼睛卻睜得很大，眸底透出森冷的、漠然的光。

“哥，沒事吧？沒事吧哥？”

毛頭小子慌慌張張地去扶，卻被對方狠狠地推開了手。

年輕男人竟自己用手撐著地面，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伸手摸了摸後腦，摸到一手的黏膩的血。

毛頭小子臉都嚇白了：“……哥、哥你……我送你去醫院吧。”

遠處，顧矜隱在轉角的墻後，將整個過程看在眼裏。

他是綴著那個穿囚服的“游魂”跟到附近來的，在交通事故發生的時候，那個穿囚服的“游魂”正好橫穿馬路。

沒有實體的“游魂”當然是不遵守交通規則的，不過這一次，他過馬路的時候，卻正好趕上行人綠燈。

——還正好碰見電瓶車無視紅綠燈所以撞倒行人的事情。

顧矜看著那個年輕男人倒下。

有賴於超強的視力，顧矜清晰地看見了他的後腦勺重重地磕到地面。

看清了他顱骨變形，血液溢出的全部細節。

同時，顧矜還看見那個恰好經過的穿囚服的“游魂”，原本在高速地移動，卻瞬間化成一道亮光，鉆進了年輕男人的身體裏。

顧矜吃驚地睜大眼。

年輕男人閉上的眼睛再度睜開時，眼神已經是另一個人的眼神了。

鬼魂附身的民間傳說，顧矜也聽過很多次。事實上，在這段時間的絕望裏，他也嘗試過，卻沒有成功。

沒想到，他竟有幸親眼目睹了旁人附身成功的一幕。

一瞬間裏，顧矜簡直羨慕慘了對方，倒無暇去同情那個倒黴的被鳩占鵲巢的年輕男人。

——如果他也能附身到旁人身上，不管是什麽人，至少，他就可以說話，寫字，向某些人傳遞自己尚未死去的訊息。

看傷勢，被撞倒的年輕男人大概是當場死掉的。

所以，附身的對象，是附近剛剛死掉的人？顧矜這樣猜測，卻無法驗證。

當時，自己也離得不遠，但附身上去的卻不是自己。但無論如何，這一幕讓顧矜生出了新的希望。

年輕男人頂著一腦的血，看起來傷的很重，但活動卻似乎跟常人無異。

他擦了擦嘴角剛剛溢出的白沫，緊皺著眉，表情陰沈。

毛頭小夥子拿出手機來按了120叫救護車：“……深海路和巖峰路交叉路口……對……麻煩快點。”

年輕男人爬起來的速度很快。小夥子把電瓶車推開後，交通很快就恢覆了正常。

只有幾個經過的路人，拿著手機在拍攝，同時低聲議論。

“撞得這麽狠，竟然沒事？”

“被撞的這個看起來很有錢，這小子只怕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小夥子看著年輕男人腦後的血，心裏害怕，哆哆嗦嗦地湊過來問：“哥……你感覺怎麽樣？要不我扶你坐會兒吧。”

年輕男人盯著毛頭小夥看著，幽冷漠然的眼光，令對方害怕。

年輕男人微微張口，似乎想說什麽，卻又沈默下去。

“柴熙？”

略帶遲疑的女聲，從一側傳來。

一輛靠邊停下的出租車裏，走下一個年輕女郎。

她穿粉色外套、白色連衣裙，配以白色短靴，看起來青春時尚。

顧矜認得她。這女孩不是別人，正是剛剛言歡吃飯的那家餐廳裏另外那桌顧客中的一位。

固然只見過一面，他還是立刻認出來，這個年輕女郎是剛剛偶遇過的那位。

他甚至記得她跟那個黑衣瘸腿男子的對話內容，記得她的名字叫“梁鈺”。

梁鈺從車上下來，疾步走到那個撞破頭的年輕男人身側：“柴熙，你來的這麽早呀，我還怕我早到了呢。”

她臉上掛著甜蜜的微笑，聲音輕快，跟剛剛在餐廳的沈默局促完全不同。

但是，說著話，梁鈺走近了，卻忽然看見有些血從柴熙腦後流下，順著脖頸流進他的衣領裏。

這場面可謂驚悚。

梁鈺臉上的笑容即刻消失，被驚駭所取代：“你怎麽了？怎麽出血了？”

柴熙面色沈沈地看著她，卻閉著嘴不發一語。

梁鈺當然不會想到，對面這個人已經不是自己所認識的那個“柴熙”了。

對方臉上陰沈詭異的神色與平時很不一樣。但梁鈺將之理解為，那是源自於受傷後的心情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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