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欣九區是片老城區。這幾年，帝都發展的速度飛快，欣九區不少地方都重新改建，舊房子拆除，立起新的高樓大廈。

改建後的地方自然是帶著國際化大都市的閃亮範兒，與此相比，還沒改造的地方越發顯得落後破敗。

鐵頭巷就是這麽一個地方。

跟開闊的馬路、高聳的大廈不過相隔五分鐘的路程，來到鐵頭巷，卻像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窄巷僅能供兩個成年人並排行走，兩側的矮房子年久失修，裏頭卻密密麻麻地住滿了人。

巷子深處，有戶人家建築稍微做了些改動，在臨巷的墻壁上鑿出了一個小窗。窗子左側的外墻上，訂了一枚鐵釘，上頭掛了塊用老式的搓衣板改成的招牌，斑駁的表面上用深灰色的字寫著“副食店”。

冬季的帝都，晚上六點半鐘，天完全黑了。

鐵頭巷裏的矮房子裏亮起了一片片的燈，空氣裏隱約還漂浮著飯菜的香味。

一扇破舊的、常年不關的窄門裏，跑出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他穿著黃色的羽絨服、黑色的棉褲，羽絨服的帽子豎起來遮住了頭臉。

他手裏緊緊地攥著一張紙幣，跑到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前，伸出沒拿錢的那只手拍打玻璃。

“何奶奶，何奶奶！”

男孩沒有變聲的聲線聽起來清脆稚弱。

窗戶裏，何奶奶正端著飯碗吃晚飯。

狹小的房間裏堆滿了各色雜貨，一臺小電視機擺在矮機上，裏頭正在播著抗戰電視劇。

聽見男孩的叫聲，何奶奶顫巍巍地放下了飯碗，走到窗前把窗戶拉開。

外頭的冷風瞬間灌進室內。何奶奶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

男孩把手裏攥著的一張五元紙幣舉起來塞進窗口：“何奶奶，媽媽讓我來買瓶醬油。五塊錢那種的。”

何奶奶應了一聲，把紙幣接過來，放進窗邊書桌的抽屜裏，而後走到墻邊的貨架上拿起一瓶醬油。

把醬油交給小男孩之前，何奶奶就著屋內的燈光，仔細地看了看瓶子上的商標。確定沒拿錯以後，她走回窗邊，把醬油瓶遞出去，順口叮囑了一句：“小虎子，拿好，別摔了。”

小虎子點著頭，抱著醬油瓶一溜煙地跑了。

何奶奶低著頭，正打算把窗戶關上，忽然面前落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風好像也小了一些。

何奶奶擡起頭來，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小賣部前站了個人。

年輕的男人，臉孔英俊，黑色的長款羽絨服拉鏈高高地拉到了下巴。

到何奶奶的這家小店來買東西的，大都是住在鐵頭巷的街坊鄰居。不過，這幾年從外地來帝都的人多了，鐵頭巷有些老人去世後留下的房子，年輕人自己不住，就租給外來戶。

何奶奶沖著面前陌生的年輕男人笑了笑：“小夥子，新搬來的？”

年輕男人望著她，搖搖頭：“沒有，我過來看看。”

他說話的時候略微有些鼻音，像是感冒了似的。

何奶奶楞了一下。

倒是有些年輕人，甚至是外國人，會轉悠到鐵頭巷裏來拍些照片。但那些游客都是白天來，現在天都黑了，他一個人來這裏，看什麽？

年輕男人竟然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何奶奶有些不安起來。這個人，是幹什麽的？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靠窗擺著的書桌。

抽屜裏放著些零錢，是她做小買賣用的。

這個人，不會是來打劫的吧？

何奶奶勉強笑了一下：“小夥子，你要看就看吧，天怪冷的，我先把窗戶關上了啊。”

她擡手要關窗，那年輕男人眼疾手快，竟一把將她的手腕抓住了。

何奶奶大驚失色：“你……你幹什麽？我叫人了啊。”

年輕男人聽著她有些尖利起來的聲音，立即放開了手，眼底閃過一絲讓何奶奶看不懂的痛苦神色。

他再度開了口，聲音變得更加低沈，鼻音更重：“奶奶，你別怕，我買點東西。”

何奶奶警惕地看著他，聲音略微有些發顫：“ 你買什麽？”

年輕男人頓了頓，問：“有沒有‘白記’辣條？”

何奶奶又楞住了。

“白記”辣條是種廉價的小零食，正規的大超市裏沒有賣，倒是像何奶奶這家店這種的小鋪裏能看見。

何奶奶都不知道賣了多少年。

當年，她的小孫子就老愛吃這個。

何奶奶看著面前的年輕男人，恍惚想起來，她的小孫子，也喜歡這麽穿衣服，把衣領高高豎

起，拉鏈一直拉到下巴。

他倒是跟自己的小孫子年紀差不多大，也許也是在這樣的小巷子裏長大的，所以才會知道“白記”辣條吧。

不過，自己的那個不爭氣的小孫子，是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

他犯了法，被關到很遠的監獄裏去，這輩子都別想出來了。

因為想到了自己的小孫子，何奶奶對面前這年輕男人的敵意沒那麽濃厚了。

她嘆了口氣，說：“有。你要幾包？”

年輕男人說：“十包吧。”

何奶奶走到櫃臺去，翻翻找找，拿了十包辣條過來，還找了個小塑料袋裝起來。

“十塊錢。”

年輕男人從衣兜裏摸出一張粉色紙鈔。

何奶奶看了看，說：“找不開。”

年輕男人說：“我沒零錢。”

何奶奶說：“那我不賣了。”

年輕男人看著她，忽地笑了笑：“不要您找了。我找了好多地兒，就是想買這個都買不著。小時候常吃的，心裏老惦記。”

何奶奶看著他的笑，不知怎麽地，又想起自己的小孫子來了。

那麽愛笑的一個好孩子，怎麽就不走正道呢？

她把那只裝滿了辣條的小塑料袋從窗口遞了出去：“拿著吧，小夥子。送你的。”

年輕男人一怔：“奶奶，那怎麽行？”

何奶奶說：“你長得像我小孫子。送你了。”

何奶奶說的話不對。眼前的年輕男人濃眉大眼，雙眼皮。她的小孫子卻是小眼睛單眼皮。

個頭倒算是接近。

但她就是覺得像。

就像她經常覺得小虎子很像她小孫子小時候似的。

年輕男人聽她這樣說，沈默了下來。

過了一陣，他才說：“謝謝您。其實我也覺得您像我的奶奶。奶奶，這點錢是我的心意，您收著。”

他說著，竟然從衣兜裏又拿出了一疊紙幣，數也不數，就往何奶奶手裏塞。

何奶奶吃了驚，推著不要：“這我怎麽能收？”

年輕男人笑了笑：“奶奶，您不要跟我客氣了。我今天能找著‘白記’辣條就很高興了，這點錢不算什麽，以後我說不定還要來您這買辣條，到時候您送我。”

這一疊紙幣怎麽說也有二三十張，要是拿來買辣條，不知道要買多少。何奶奶還想推辭，那年輕男人竟長手一伸，將紙幣直接放到了窗邊的書桌上。

“奶奶，別跟我爭。我走啦。”

他說完，還真的掉頭就走。

年輕男人個高腿長，等何奶奶穿過幾間小屋繞出門去，那人早就連人影都不見了。

劉奶奶呆站在墻邊，心裏還在琢磨著剛剛發生的怪事，忽然聽見不遠處的窄門裏，有些不尋常的動靜。

借著燈光，何奶奶瞇起眼睛看過去，卻發現是小虎子爸抱著小虎子沖了出來，後頭跟著小虎子的媽媽和奶奶。

幾個人腳步匆忙淩亂，臉上也無一例外地掛著焦慮神色。

何奶奶見了這一幕，心裏也生出股說不出的焦急來，口中問道：“怎麽啦？”

小虎子的奶奶聽見了，回一句：“小虎子磕著頭了。”

她話音未落，小虎子的聲音也低低地響了起來，似乎比平時顯得低沈些：“我沒事，不用去醫院。”

大人們不理會他的抗議。小虎子爸爸側頭對小虎子已經年邁的奶奶說道：“媽，您就別跟著了，我和小蘭送小虎子去醫院就行。”

小虎子的奶奶也明白自己眼下跟著也只是添亂，點點頭聽從了兒子的話：“註意著點啊。”

小虎子爸爸點點頭，抱著小虎子一路沖往鐵頭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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