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文小學位於帝都的老城區紫衣巷大街，鬧中取靜，占地面積不大。

校門開在一條禁止機動車輛經過的巷道內。

巷道兩側栽種的槐樹大約都已有些年頭，樹幹頗為粗壯。時值冬季，葉子早已掉光，但光禿禿的枝椏在空中盤結交錯，枝繁葉茂時，一定是大樹成蔭的境況。

老張姓張名毅，是東文小學的老門衛了，今年五十七，快要到退休年齡。

年紀大了，眼睛漸漸有些老花。兒子前幾天給他買了副老花鏡，老張十分愛惜。

下午值班時，太陽正好。也不是上下學的時間段，老張閑來無事，坐在門衛室的窗邊，一面曬著太陽，一面仔仔細細地用眼鏡布擦拭那副老花鏡，好像那是什麽寶貝似的。

午後時光平靜愜意，直到不速之客的來訪將之打破。

“您好。”

有人敲著門衛室的玻璃窗。

老張擡頭瞅過去，看見一男一女兩個人站在外頭。

男的四十多歲的樣子，很面善，穿藏青色的長款羽絨服，裹得嚴嚴實實，像是很怕冷。

女的年輕漂亮，穿黑色短款風衣和牛仔褲。正是她在敲窗戶喊人。

老張放下老花鏡，把推拉窗戶打開一條縫，好讓對方的聲音能清晰地傳進來，口裏問：“您二位是？”

女的笑一笑，從衣兜裏摸出錢夾，打開給老張看：“我叫言歡，這是元平。我們是警察，有點事情想來學校調查。”

老張看清了錢夾裏的證件，眼睛瞪的大大的：“警察？你們怎麽沒穿制服，沒開警車？”

言歡說：“我們就是來問點事情，怕嚇著孩子，所以不搞那些陣仗。您能帶我們去校長辦公室嗎？”

老張遲疑。

一側，元平靠近一些，和和氣氣地笑：“老哥，證件都給您看了。不瞞您說，這次我們是秘密調查，不想驚動了人，麻煩您配合我們工作，行個方便。這大白天的，我們也不能幹啥壞事兒不是？”

老張想了想，拿起門衛室桌上的電話，打了過去。

“胡主任？對，我老張。”

“是這樣的，有兩位警官現在校門口呢，想見校長，要不您來接一下？”

“不知道啊，說是有事兒要調查。我看見警官證了。”

“哎，好。”

電話掛斷了，老張把門衛室的門打開了：“我們後勤的胡主任正往這兒趕呢，您二位先進屋等會兒。就我一人兒值班，我走開了萬一有人來就沒人給開門了。”

門衛室是間七八平方米的小屋，卻開了兩扇門，一扇對著校門外，一扇對著校園裏。

門衛室內有一面墻是鐵皮信箱，跟信箱對面的墻邊窗下擺著張辦公桌，桌前有把椅子。

老張說：“不好意思啊兩位警官，我這沒地兒坐。”

元平笑著，先走進了門衛室內：“沒關系，謝謝您，我們站著等會兒就行。”

冬天的帝都市政是全面供暖的，室內室外溫差很大，小小的門衛室裏比外頭不知暖和多少。

元平把手從衣兜裏抽出來，放在身前習慣性地搓了搓。

言歡也跟進來了，順手把門嚴實地關上了。

屋子裏就一張椅子，老張也不好意思坐了，靠在桌子上望著兩人，並沒掩飾自己的好奇：“您二位是來調查什麽呀？”

言歡和元平對視一眼。老張以為自己問錯了話，趕緊又補了一句：“啊，要是不方便說，就當我沒問。”

言歡微微地一笑：“沒什麽不方便的，我還正有件事情想問問您。您在這裏上班的時間久嗎？”

老張點點頭：“都二十年了，一直在這兒幹呢。”

言歡問：“那您跟在這上班的人都挺熟悉？”

老張說：“不能說都熟，但肯定認識。”

言歡短暫地沈默了一下。

老張產生了不好的聯想：“警官，我們這上班的都是人民教師，難道還能有人犯事兒？不能吧？”

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的元平含著淺笑開了口：“沒有這樣的事。您對學校這麽熟悉，肯定知道一個叫梁鈺的小姑娘吧？”

老張點頭：“知道知道，挺文靜挺漂亮的女孩兒，教語文的，才來一兩年吧。怎麽，她出了啥事兒嗎？”

元平笑了笑：“現在還說不好。”

這模棱兩可的回答，讓老張一頭霧水。他皺起眉頭想了想，說：“您這麽一說，這兩天，我還真沒見著她。難道真的是犯事兒了，畏罪潛逃了？看不出來啊。”

他越來越離譜，元平擺擺手：“老哥，不是這麽回事兒。”

元平看著老張疑惑的臉，頓了頓，說：“她出了點意外，去世了。”

老張楞了下，而後瞪圓了眼：“去世了？好好的小姑娘，怎麽會呢？她……”

這消息令他十分震驚，一時間腦子混亂起來，嘴上再說不出什麽話。

這時候，朝校園裏頭開著的那扇門被人敲響，發出了“砰砰”的聲音。

老張說：“應該是胡主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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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文小學的校長姓李名涵之，五十五六歲的樣子，卻沒像大部分同齡人那樣發福，瘦高瘦高的。

他在辦公室隔壁的小會議室裏接待了言歡和元平。

會議室裏除了李涵之外，還有兩個人。

一個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性，另一個則是年輕女孩。

李涵之向言歡和元平介紹：“這位是王海妍老師，三年級的年級主任。這位，是周紫菡老師，跟梁鈺一樣，都是教三年級語文的。她們跟梁鈺共事的時間比較多，情況更熟悉，所以我接到電話，就把她們喊過來了。”

原來是梁鈺生前的直屬領導和同事。

言歡點了點頭，感謝李涵之的周到：“謝謝您。”

李涵之說：“應該的。”

校方的幾個人已經知道了梁鈺死亡的事，臉色都嚴肅沈重。

言歡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推給李涵之。

李涵之接過來，看了一眼，就傳給了王海妍和周紫菡。兩人湊在一起看照片，王海妍臉色微沈，周紫菡眼眶一紅。

言歡和元平交換了眼色。

言歡說：“李校長，為了方便記錄，我們想單獨跟兩位老師談話。”

李涵之點頭，站起身：“沒問題。我跟小王在辦公室等，你們先跟小周聊吧。”

周紫菡起初是眼睛紅，這會兒已經滴出眼淚來了。元平把會議室桌上的抽紙盒輕輕推過去。

周紫菡抽了一張紙，擦了擦眼睛，說：“謝謝。”

元平溫和地道：“不客氣。小周老師對吧？”

周紫菡點點頭。

元平說：“你看上去年紀不大，是跟梁鈺一起進校的嗎？”

他的推測沒錯。周紫菡聽見“梁鈺”的名字，剛剛止住的眼淚又奪眶而出：“我們是一起進校的，平時也常在一起玩。”

這就是他們想要找的人。

元平看著她又抽了張紙抹眼淚，輕言細語地說：“你們是好朋友？”

周紫菡點點頭：“我們經常一起吃飯逛街。這次她不打招呼就消失了，昨天我還去她家裏找過。我本來打算今天下午下班了再去趟她家，沒想到……”

元平等她緩了緩後，問了個似乎不相幹的問題：“我看你們年紀都不大，談朋友了嗎？”

周紫菡楞了一下，才答：“我還沒男朋友，不過梁鈺已經結婚了。”

元平問：“那你了解她老公的情況嗎？”

周紫菡臉色微變，咬了咬嘴唇：“梁鈺的老公是軍人，常年呆在部隊，我沒見過。”

元平笑了笑，看了一眼一側的言歡。

言歡臉色淡淡的，說：“周老師，梁鈺的丈夫商默文退伍回帝都快一個月了，且已跟她協議離婚。你既然是死者的閨蜜，這麽大的事，應該知情才對。”

她口吻平靜冷漠，問出來的話卻近似逼問，帶著能割傷人的銳利。

周紫菡被唬得一楞，臉色都白了：“我……我真的沒見過她老公。”

言歡用右手食指輕輕地敲擊著會議室的桌面：“沒見過，但是知道他們在鬧離婚？”

疑問句，卻是肯定的語氣。

周紫菡哆嗦著嘴唇：“知、知道一點。”

言歡說：“請講，我在聽。”

周紫菡對面前這個年輕的女警官已不知不覺間心生畏懼，心裏的遲疑已被驚懼驅散，一五一十地開始說出自己知道的情況，不過措辭之間仍極力想要維護自己已經死去的閨蜜：“梁鈺的老公一年到頭不見人影，根本就是形同虛設。現在殘疾了退役回來，憑空給梁鈺添了個大累贅。她年紀輕輕，追求的人多的是，當然可以有更好的選擇。我是支持她離婚的。”

言歡瞇了瞇眼睛，也不與她爭辯其中道理，而是抓住了關鍵了一句追問：“周老師，你剛剛說，追求梁鈺的人多的是。那麽，你能否告訴我，具體是誰在追求她？”

周紫菡微微顫抖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言歡又用右手食指敲擊了一下桌面，微微提高音量，又問了一遍：“是誰？”

周紫菡一震，脫口而出一個名字：“柴熙。”

這個名字，跟商默文口裏提到的那個情夫是同一個人。

言歡不動聲色，問：“柴熙又是什麽人？”

周紫菡說：“他是梁鈺的高中同學。”

言歡問：“他是做什麽的？”

周紫菡說：“柴熙是自己創業開公司的，公司在西耀村的寫字樓裏。他長得帥，對梁鈺又大方體貼，比她那個掛名丈夫不知道強多少倍。”

元平笑了笑，插一句：“你見過這位柴先生？”

周紫菡點點頭，想起來什麽似地，拿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來：“我們吃飯的時候還一起照過相。”

是三個人的自拍大頭照。梁鈺和周紫菡赫然在列，另有一個年輕男人靠在梁鈺臉側，位於整張合影的左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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