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默文乘坐的出租車駛離警局門口。

旋即，轉角處停靠的一輛黑色小車悄悄地跟了上去。

司機是個青年男人，穿著件鐵灰色羽絨服，裏頭是紅黑格子的襯衫。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衣領整潔。他偏瘦，皮膚白，鼻梁上架著副眼鏡，看起來有些文弱。

副駕上坐著的男人跟司機年齡相仿，卻風格迥異。黑色的羽絨服罩在同色的皮夾克上，羽絨服顏色雖然深，卻仍能看出來很久沒洗過，臟兮兮的。

車裏坐的不是別人，正是重案一組的一對老搭檔，章嘉淳和蔻皓。

早些時候，商默文來警局跟言歡見面時，章嘉淳和蔻皓還在貔貅山附近晃悠找線索，後來被言歡召回，兩人在暗處看到了商默文的模樣，商默文卻並不認識他們倆。

所以他們兩人被安排執行這一次的監視任務。

章嘉淳是老煙鬼，坐在副駕駛上吞雲吐霧。

深色玻璃的車窗緊閉著沒開，沒有出氣口，車廂裏不免煙霧彌漫。

蔻皓開著車，皺著眉頭，說：“明年我就要領證要小孩，你不能再這樣天天讓我抽二手煙。”

章嘉淳吸了兩口，已經緩過饞勁兒，聞言咧嘴一笑，順手將手裏夾著的煙按滅：“去年這會兒你也說要領證要小孩，年年何其多？你房子的首付湊夠了嗎？”

蔻皓一聽，整個人像氣球被戳了個洞，瞬間蔫了下去：“還差一點。”

章嘉淳笑：“差一點是差多少？我還有點存款，你要用，隨時拿去。”

他這話第一次說的時候把蔻皓感動得不行，但說多了，就是諷刺了。

章嘉淳的存款連買個馬桶的面積都不夠。蔻皓的“差一點”，可不是這麽一點點。

提起這個話茬，蔻皓不覺已變得愁眉苦臉，道：“再說吧。”

章嘉淳也怕跟他聊這個，生怕他變身祥林嫂，趁著話題還沒展開，轉移視線說：“這個商默文，你覺得可能性大嗎？”

蔻皓看著前面的出租車，搖頭：“我覺得不是他。言組不是說了麽，他還是劉局推薦來的新助理，退役軍人。”

章嘉淳靠在椅背上歪著頭：“劉局推薦的退役軍人，就不會殺人啦？你這什麽邏輯。他可是有特別充分的動機。”

他指的是死者梁鈺婚內出軌的事情。

蔻皓又搖搖頭：“動機是有了，但他還有不在場證明呢？如果是買兇殺人，死者身上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都被兇手拿走了，顯然是想拖延時間，這時候他巴巴地跑來警局認屍，不是多此一舉麽？”

章嘉淳點點頭，表示同意：“有道理。”

兩人開著車，遙遙綴著前面的出租。

大概一刻鐘後，出租車駛進一條繁華的窄街，沿途經過了超市、菜市場和若幹小店鋪，而後在一處老式小區的門口停下來。

小區入口上方有四個銹跡斑斑的字“美好花園”，顯示出建成已有相當長時間。大門靠左的地方有個小小的門衛室。

蔻皓沒有跟太緊，遠遠地靠邊把車子停下來了。

商默文在警局留下的地址確實是在這裏。據他稱，跟梁鈺分居後，他就在這裏租了房子暫住。

看來，至少在這個問題上，他是沒有說謊的。

出租車車門打開，先伸出門外的是那根手杖。

章嘉淳說：“他是不是因傷退役的？殘了一條腿，說不定還記了功。”

蔻皓說：“等他以後來上班了，你問問不就知道了。”

兩人低聲聊著，目光卻都沒從前面的出租車上挪開。

一身黑衣的商默文拄著手杖站在出租車邊。

等出租車開走後，他才慢慢地邁步。

卻不是往小區裏面走，而是朝著章嘉淳和蔻皓停車的方向走。

章嘉淳和蔻皓對視了一眼，都看出對方心裏的疑問。

商默文腿腳不便，如果需要半路下車買東西，就不該讓出租一路開到小區門口才停。這會兒倒走起回頭路來了。

他想幹嘛？

商默文已經從兩人的車子邊走過去了。

前面就是菜市場的入口。商默文穿了一身黑衣正裝，走在人堆裏還算明顯，但拐進菜市場後，坐在車裏就看不到了。

章嘉淳和蔻皓立即下車。

兩人拉開距離。章嘉淳在前走進菜市場尾隨商默文，蔻皓則疾步往街道盡頭走，準備繞向菜市場的後門。

菜市場的門臉挺大，裏面卻被密集的商鋪占據，只留了狹窄的過道供人通行。

這個時間點並不是菜市場的高峰時段，但采買的人仍然不少，空氣裏混雜著一股潮濕腐爛的味道。

商默文在前面的路口拐了彎。章嘉淳只看見了他的一片黑色衣角。

他怕跟丟了人，立刻加快腳步。

結果跟著拐過去，商默文竟又拐進更深的通道裏，仍只留下一個背影。

章嘉淳心底生疑。他一個拄著手杖的殘疾人，怎麽會走那麽快？

越是覺得可疑，他腳底下不免也越來越快。

邁進拐角的狹窄通道，章嘉淳發現面前竟直直地杵了一個人，面向他的方向。

章嘉淳眼見要撞上人，下意識便想退後，那人卻陡然一只手來，揪住了他的衣領，將他往前一帶。

另一只手早握成拳頭，擊在章嘉淳的下頷上。

章嘉淳鼻端傳來一股皮革的氣味，上下牙齒磕到一塊，感覺口裏泛起一陣血腥味道。所幸對方拳頭似乎力道不足，既沒打掉他的牙，也沒讓他暈過去。章嘉淳立即反抗，屈肘擊向對方的胸口。

對方松開了揪住他衣領的那只手，退開。

章嘉淳打了個空，身體晃動了一下。

對方的拳頭卻再度送到面前來，準確地擊中了他的右眼。

鼻端再次傳來皮革的氣味，同時右眼處一陣劇痛。

對方已經推開到兩步外，正冷冷地看著他。

竟然是商默文。

他站在一個豬肉攤旁，原本拄在手裏的手杖靠著豬肉攤的案板虛放著，而握著手杖的那只手正撐在案板上。

商默文兩只手上都有黑皮手套。所以剛剛章嘉淳會聞到皮革的味道。

沒有錯，打人的就是他。

豬肉攤的老板目睹了剛剛的那幕，正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們。

生生挨了兩下，章嘉淳大怒，一時間也沒想到對方是殘疾人，立刻就要撲過去幹架。

商默文撐著案板，往後錯了一步，躲開章嘉淳朝他臉上打來的一記重拳，另一手竟抓起放在一側的手杖，橫向打往章嘉淳的小腹。

章嘉淳捂著肚子弓下了腰，發出一聲低吼。

走道另一側，傳來蔻皓的聲音：“章哥！”

商默文回頭看過去。

蔻皓疾步走過來，扶住章嘉淳：“你怎麽樣？”

章嘉淳擡起頭。右眼眼窩已經開始有了淤青，臉色更是不用說有多難看。

他推開蔻皓：“我沒事。”

商默文將手杖放回原來的那只手裏，冷眼旁觀。

章嘉淳緩過勁來，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來，罵了一句：“混蛋！”

蔻皓是章嘉淳的老搭檔，對他的暴脾氣十分了解。

同伴被一個殘疾人暴揍，蔻皓心裏也有些窩火，卻還是拍了拍章嘉淳的後背，示意他別搞事。

章嘉淳一把推開他，倒是沒說什麽，沈著臉從兜裏摸出煙來，點了一支。

蔻皓知道他暫時是冷靜下來了，於是沖著商默文說：“小兄弟，你怎麽打人呢？”

商默文臉上沒什麽表情，看上去有些冷漠：“兩位從我出警局，就跟了我一路，我不過是自衛而已。”

蔻皓一怔，臉色尷尬起來，幹笑：“小兄弟，警惕性很高嘛。”

商默文個性本就內斂寡淡，現在心情糟糕，更無心跟兩人閑扯。

他無視了蔻皓的“表揚”，淡淡地問：“兩位是警官？”

章嘉淳在側，聽了這一句，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你知道我們是警官，還動手打人？你這叫襲警。”

商默文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我只是懷疑，又不能確定。不過，重案組的警官竟然不是殘疾人的對手，這倒是十分出人意料。”

章嘉淳額上青筋爆出，把手裏的煙頭丟到地上去，往前走一步：“你他媽怎麽說話呢！”

蔻皓用力地拉住他的手臂，卻對著商默文笑了一下：“見笑，見笑。職責所在，小兄弟，互相體諒體諒嘛。”

商默文顯然沒有體諒的意思，臉色始終冷冰冰地：“我有不在場證明，仍然沒有洗清嫌疑嗎？”

蔻皓笑了笑：“在破案前，誰都有嫌疑。”

商默文沈默了兩秒後，問：“你們需不需要在我住的地方裝攝像頭、竊聽器？那樣比你們這蹩腳的跟蹤方便多了。”

他語氣不善，口吻裏含著淡淡嘲諷。

章嘉淳脾氣暴，剛剛平息下去的怒火又被這句點燃了：“你是不是嘴欠？沒人教你好好說話？”

面無表情的商默文聽了這一句，彎起唇角無聲冷笑，倒是沒出聲。

蔻皓揪著他的手臂，對著商默文又微笑了一下：“你說的，的確是個好辦法。既有助於證明你的清白，也方便我們工作，就是我們組資源有限，沒那麽多高級的設備。商先生，你要是真的願意配合我們工作，就讓我們把車子停在你家附近就可以了。”

蔻皓似乎並沒動氣，卻連消帶打地把商默文一句譏諷懟了回去。

章嘉淳大覺解氣，這下不說話了。

商默文望著蔻皓，眉頭輕輕蹙起，臉色不太好看。

蔻皓回望著他，微微地笑，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怒氣。

一時間，劍拔弩張，連空氣裏仿佛都帶上了淡淡的火藥味。

長久的沈默後，商默文重新開了口，語氣冷漠，意料之外地卻並沒有發火：“你們要跟就跟著吧，我沒意見。希望你們把騰出來的精力放到有用的地方，早點抓到真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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