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歡意識到這些信息屬於警局內部的機密，並不適合給尚未入職的商默文看。

她想了想，走進會議區裏，而後走到白板前，動手把照片一張張地取下，說：“抱歉，忘記拿下來了。應該沒有嚇到你吧？”

當然不會嚇到他，他是男人，還是退伍軍人。但正常人目睹兇案現場的機會畢竟不太多，看商默文嚴肅的表情，言歡覺得，他應該還是因為這些照片而產生了一些震動。

“等一等。”

身後傳來的聲音，讓言歡動作一頓。

她回頭看了看說話的商默文。

商默文沒看她，眼神聚焦在言歡正打算取下的那張照片上。

照片拍攝的是那具女屍的正臉。

言歡蹙眉。

商默文的態度很反常。但是，為什麽反常？他為什麽會對這張照片感興趣？

她眼皮跳了跳，陡然間腦中靈光一現。

言歡忽然明白過來。

從昨天看到這具女屍的時候開始，言歡就覺得哪裏不對。

好像有些隱藏的線索，被她漏掉。

她對著現場的照片反覆看了數個小時，始終沒有找出漏掉的線索到底是什麽。

但現在，言歡明白了。

她曾見過這名死者。就在案發前一天的西餐廳裏。

言歡的觀察力和記憶力都十分出色，但當時，她一心想著顧矜，並沒有太註意周圍的情況。

後來在山上能認出商默文，也不過因為他腿瘸，特征明顯。

而現在，看著商默文的反應，再看看照片上的女屍，言歡模糊的記憶終於被喚醒。

言歡並沒有看見那個跟商默文一起吃飯的年輕女人的正臉。

但她仍記得，那個女人穿粉色風衣和白色連衣裙。

在帝都漫長酷寒的冬季裏，絕大多數人都選擇穿著顏色較深的衣服。偏好淺色的，多是年輕活潑的女孩。

言歡有些懊惱。這明明是一個很明顯的提醒，她竟沒有更早一點想起來。

不知什麽時候，商默文走了過來，靠近白板，伸出左手，輕輕地捏住了那張照片的一角。

言歡定下神來。

她還不清楚商默文跟死者的關系，因而謹慎地選擇說話的語氣，溫和地輕聲問道：“你認識她？”

聞言，商默文渾身都顫抖了一下。

他原本沈浸在自己的小世界當中，卻被言歡這一句問話，召回現實裏來。

商默文的視線，終於從照片上移開，落到言歡的臉上。

他望著言歡，眼底透出一絲淡淡的迷茫：“我……我可能認識她，也可能認錯了。我想打個電話。”

商默文說話時，握住手杖的右手不自覺地用力，使得皮質手套上出現些許褶皺。

言歡見過太多的死者家屬。商默文的反應，讓她明白，他跟死者很有可能關系匪淺。

女友，還是姐妹？

言歡看著他，心底生出憐憫。

她溫和地說：“先坐下來，再打電話吧。”

商默文的神情看起來略有些恍惚。

他點了一下頭，而後聽從言歡的話，走到沙發邊坐下來，放下手杖，從外套的衣兜裏摸出手機來。

言歡註意到，他拿手機的時候，手在發抖。

言歡無聲嘆息。

電話撥出。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商默文掛掉電話，又撥了一遍。

手機裏傳出的，仍是一樣的機械客套的女聲。

商默文沒再打了，把手機收回衣兜，擡眼看向言歡。

他的臉色不知不覺間，已變得很蒼白。

言歡沒問，只靜靜地看著他，等他主動開口。

商默文沈默了差不多有半分鐘的時間，才說：“她叫梁鈺。她是我……妻子。”

妻子？

言歡微怔。

不是女友，不是姐妹。

情況比想象中還要糟糕。

————————

因為這個意外的插曲，商默文的面試，變成了認屍和問話。

商默文在看見梁鈺屍體的時候有些失控，整張臉上血色全無，眼睛通紅，但並沒有流眼淚。

確認死者身份後，言歡和元平陪著商默文離開，帶著他來到問訊室內。

商默文的情緒穩定了不少，在言歡和元平發問以前，竟先主動開了口：“梁鈺跟我是大學同學。我成績不好，大二的時候入伍了。但梁鈺很優秀，後來還保送了研究生。我在部隊的時候，跟她有書信往來。入伍第五年，我回過一次家，跟她見過面，不久以後我們就結婚了。”

元平問：“你們有孩子了嗎？”

商默文搖頭，眼神忽然黯淡了一些：“我們已經協議離婚。就在前天。”

元平看了一眼言歡。

言歡知道他的意思。

但凡犯罪，都有動機。妻子被殺的案件裏，丈夫是兇手的例子數不勝數。將丈夫納入嫌疑人的範圍，也是十分常見的。

何況，這兩人才剛剛離婚，彼此之間必然有矛盾。這就可能成為兇殺的動機。

“不是我。”

似乎看出了他們的想法，商默文忽然開口這樣說。

元平輕咳一聲，無視了他這一句自辯，問：“你和死者是因為什麽原因離婚？”

商默文垂下眼。

似乎是很難啟齒，他停了一陣，才答：“梁鈺她，在外頭有人，想離婚。”

元平不免又跟言歡對視一眼。

商默文擡起眼，慢慢地說：“我並不怪她。我長期在部隊，根本沒法盡到丈夫的責任。現在，又傷了腿，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回覆正常。我也不想耽誤她。”

向外人自揭傷疤，對任何人來講，都不會是件容易的事。

商默文說得很慢。

元平態度中肯，對他的話持保留態度，只是平和地繼續問道：“那麽，你知不知道，跟梁鈺往來密切的那個人是誰？”

情夫的嫌疑也並不比丈夫少。

商默文的語速依然很慢：“他也是梁鈺的高中同學，叫柴熙。”

“你認識他？”

“不。他跟我們不在一個班。我跟他沒有接觸過。我知道他現在在自己做老板，有公司。但具體的情況不清楚。”

“離婚之前，你們是分居，還是住在一起？”

商默文頓了頓，答：“分居。我從部隊回來，只在她那裏呆過一晚上，第二天就搬走了。”

元平瞧著他，忽然改換話茬，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剛才說，你們前天才辦好離婚手續。那麽前天中午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你在哪裏？”

那是梁鈺的死亡時間。

商默文一怔之後，看向言歡。

言歡坐在元平身側，但一直只是聽沒有問。

直到元平問出這一句來，她才終於開了口。

是替商默文回答元平的問話：“他在養櫻園裏的矮山上。”

元平驚訝地看向她。

言歡神色不動，淡淡地說：“那天，我也在那。我可以替他作證。”

————————

商默文在問訊室裏坐到中午十二點。

他回答了大量的問題，除了跟梁鈺有關的，還包括他本人的。

商默文是帝都本地人，但這次跟梁鈺分居，他也沒有搬回家裏，而是自己另外找地方租住。

商默文的父親是軍官，母親是部隊附屬醫院的醫生。他父母起初就不太同意兩人的婚事，現在聽說要離婚，更加反對。

————————

商默文的嫌疑雖仍然存在，但是，有重案一組的組長替他做不在場證明，警局實在沒有多留他的理由。於是問完話，便告知他可以離開。

言歡親自送商默文出去。

一路上，商默文沈默不語。

言歡也不說話，陪著他慢慢走出警局大樓後，才說：“我們會盡快破案的。”

商默文看她一眼，眼神深黯。

他看了她一會兒，才輕聲地說：“謝謝。”

言歡淡淡地笑了笑：“應該的。”

她停了停，忽然另起話頭：“重案一組的助理，事務繁雜。平時跟著我們一起破案，活不會比誰少幹，除此之外，還要包攬其他雜七雜八的事情。因為你是手頭這樁案子的家屬，暫時沒法讓你入職，所以你也可以趁這段時間，好好考慮下是否要來。”

商默文微怔，不意她竟提起這件事。

他聽懂了言歡這句話的字面意思，卻不明白她到底是在向他發出邀約，還是委婉地勸他知難而退。

但其實言歡只是在陳述事實。助理的職位可輕可重，何況商默文又是劉浩廷親自推薦的人，言歡沒打算將他拒之門外。今天的面試，也不存在甄選的意思。她也就是想了解對方的簡單情況，並告知他工作的基本內容和強度。

而現在，雖然面試被攪局了，但這次面試的目的，在她說完這句話後，已經達到了。

商默文看著言歡久久不語。

言歡並不回避他的眼神，直視回去。

等不到他的答話，她就自顧中斷了由她開始的話題：“我替你攔輛出租。”

她眼角餘光看到一輛朝他們開來的空車，便不再看他，而是直接從他身側越過，攔車。

車子停下。

言歡微微躬身，拉開後座車門，而後扶著車門站直，側過身，向他投去一個示意的眼神。

言歡動作自然，一氣呵成。

她這樣周全地照顧他，當然是因為他腿腳不便。

但言歡的神色坦然淡定，商默文從她臉上看不出任何同情和憐憫。

她似乎並沒有因為他的殘疾而看不起他。

言歡好像變了一個人。前天在山崖上那些充滿惡意和鄙夷的話，好像不是從她口裏說出來的。

這令他困惑。

商默文垂眼，握緊手裏的手杖，沈默地走過去，坐上車。

言歡俯身看他一眼，露出一個笑。

笑容很淡：“再見。”

商默文沖她微微點點頭，終究只是說出一句：“謝謝你，言組長。”

言歡又淡淡地笑了笑，沒回答，伸手把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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